散经筵之后,文华殿内的人流开始向外移动。
纸笔摩擦的细响、衣料扫过椅面的声音、低语的余音,在殿内汇聚成一片缓慢退潮的嗡鸣。
宋讷把策问卷卷好收进袖中,银须在日光里划过一道弧线,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来。
张廷玉收起桌上的书册,手指沿着封面的折痕来回压了一下,像在抚平一道不存在的褶皱。
其他人陆陆续续往殿门外走,衣摆扫过门槛,日光被进出的身影切成碎片,落在砖面上忽明忽暗。
我坐在矮几后面没有动,低着头把桌上的纸笔收好,叠齐边角。
那卷策问我一个字都没写,纸面空白。我把笔搁回笔架上,笔尖朝内——
我注意到朱允炆搁笔的时候笔尖朝外。
那一个朝内、一个朝外的方向,被日光同时映在桌面上,像两条被放在同一个坐标上的箭头。
殿门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
朱元璋问的是张廷玉:“你教了他些什么?”
不是“你教过什么”,是“你教了他什么”。
他在一个“他”字上落了力,像把一枚钉子对准了木纹的缝隙。
张廷玉刚走到门廊边缘,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
他听到这句话时手指在木框上按了一下,像在稳住自己的重心。
他躬身,声音平稳但比刚才紧了一线:
“回陛下,臣教三殿下《千字文》全文、基础算学、算筹用法及《九章算术》前四卷。”
朱元璋“嗯”了一声,日光从他肩头滑落,落在门槛内侧的砖面上,像一道正在变淡的界线。
他没有追问“那六层粮运转运是谁教的”,而是把那卷策问夹在臂下,沿着侧廊走了出去。衣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阵风穿过殿内残余的暖气,落在我脚边。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右手手指在策问卷的封面上轻轻扣了一下——
那个动作和他在经筵上放茶盏时敲桌面的节奏一样,一次、干净、不拖沓。
他在心里把张廷玉的答案标记了。
他在想:你教的就这些,那多出来的七十石,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他没有当众追问,因为他还不知道答案,不想在没有答案的时候把问题摊开。
他把那道缝隙留在了那里,等他需要的时候再来封住它。
张廷玉直起腰,日光从他肩头滑落。
他没有立刻走,在原地站了两息,手指从门框上松开了。
他在想措辞。
他在想如果朱元璋下一次再问“那你没教的是什么”,他该怎么答。
他确实只教了那些基础,那个六层叠加的算题已经超出了他课业范围内的东西。
他不知道答案从哪来的,但朱元璋的“嗯”已经告诉他——
皇上知道这件事,只是暂时没点破。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线。
不是心虚,是开始为自己留余地了。
如果朱元璋再问一次,他会说“臣只教了基础,三殿下或许另有研习”。
他不会提到我,也不会不提到我。
他会把自己放在“不知情”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就是留给我自己走路用的。
朱允炆站起来,把桌面上的纸笔收进书袋。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指尖在书袋系绳上停了一下,像是还在想那个七十石的差距。
他算完那道题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对的。
等我报出那个数,宋讷在背面画了那个圈,他才发现自己漏了一层。
他经过我身后的时候,衣摆扫过我桌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那道风落在我的纸面上,让空白纸页的边缘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扇还没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线。
殿内已经空了。
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我面前那道空白的纸面上,那道光正沿着木纹的走向缓慢移动。
我在那幅大明全图的边角写了一行字:
“第五次。算数。朱元璋问了张廷玉‘你教了他什么’。张廷玉答了基础。他没问‘那谁教的别的东西’——他把那道缝隙留着了。”
搁下笔,合上全图放回暗格。
朱元璋走的时候右手扣的那一下,节奏和他放茶盏时一模一样。
他在自己心里已经把“多出来的七十石”和“不是张廷玉教的”放在了一起,但他没有说出口,没有让那个结论落地。
因为他知道还不是时候——
他还没拼完那张图。
他把那道缝隙留在了那里,等他需要的时候再来封住它。
他不知道那道缝隙正好是我留出来给他用的。
下次经筵,当他把“那你没教的是什么”这个问题重新拉出来的时候,张廷玉会站在“不知情”的位置上回答“臣只教了基础”——
而那句话说出口的同时,“谁教了别的”这个新问题就会自动浮出水面。
那个新问题的答案,不是张廷玉。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