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经筵在腊月。
文华殿外落了薄雪,殿内地龙烧得比前四次更旺,炭火把檀香味烘得发沉,日光被雪光反射后变得更加明亮,照在殿内的砖面上,把每一道砖缝都照得分明。
经筵讲官今日到得齐整。
主考官宋讷居中持卷,银须在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侍讲学士张廷玉站在宋讷左手侧,侍读二人分列左右——
比前几次多了一人。
是朱元璋加的,还是宋讷安排的,我无从得知。
但我知道那张廷玉是我名义上的课业师傅,每隔三天来东宫讲半日《千字文》和基础算学。
他讲的我都听过、都写过、都抄过,但他不知道我已经不需要再听了。
宋讷的站位已经不再调整了——
他选了一个能同时看见我和朱允炆、也能看见朱元璋桌面那卷策问的位置。
他把自己的位置定住了。
张廷玉站在他左侧,垂着眼,手里握着一卷书册,目光始终落在纸面上,像一个从不抬头看人的人。
策问的内容是一道算术题。
宋讷念完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那是一道关于军粮转运的计算题:
某处边镇有粮仓一座,存粮若干,每月耗粮若干,运粮队从京城出发,日行若干里,每车运粮若干石,问需多少辆车、多少天才能补足边镇一年的粮耗。
题目本身不复杂,但数据叠加了六层——存粮基数、月耗率、运距、车速、车载量、损耗率——每一层都需要单独计算然后叠加。
朱允炆低头算了半盏茶。
他的笔在纸面上移动,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重新翻看前面的数字。
他算得很认真,半盏茶的时间里没有抬头。
日光从侧窗照进来,把他额角的一层细汗照得微微发亮。
他算出结果的时候,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遍,然后搁下了笔。
轮到我。
殿内安静。
我低头看着纸面,没有动笔。
日光落在纸面上,照得那些空白的格子微微发亮。
我“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然后开口:“好像……”声音带着一种“可能是我弄错了”的犹豫,“算少了七十石?”
殿内安静了一瞬。
宋讷把策问卷翻到背面,在背面上重新算了一遍。
他的笔尖动了大约十几息,然后把笔搁下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但他的笔尖停住之后,他在那张纸的背面留了一个符号——
一个小圈,意思是“正确”。
张廷玉抬起了眼睛。
他目光落在我桌面的方向,停了两息,然后垂回去——
是我见过他唯一一次在经筵上抬头。
他在想:我教过这个孩子算数,但没教过六层叠加的粮运转运。
他没教过,所以他不知道那个正确答案从哪来的。
他也不知道该向朱元璋怎么解释这件事。
朱允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纸面上的答案。
他算的是一百二十四辆车、三十七天。
他看完之后,把笔放下了。
他把笔尖的方向从朝左调成了朝前——
一个很小的调整,像是随手放的。
但我看见了。
他在把笔尖对着我。
朱元璋散经筵之后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御案后面,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手中的纸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灰。
他开口问左右,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允熥的功课谁在教?”
他没有问宋讷,他问的是张廷玉——
因为编修的职责就是课业教导。
张廷玉躬身,声音平稳但略紧:“回陛下,是臣。”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把那份策问夹在臂下带走了,衣摆扫过桌角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张廷玉还躬身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直起腰。
他直起腰的时候,目光又往我这边落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跟着人流退出了文华殿。
他走出殿门之后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在想措辞,想如果朱元璋再问一次“你教了什么”,他该怎么答。
我坐在矮几后面,没有立刻站起来。
我的答案和朱允炆的答案之间隔了七十石。
那个差距不是算错的差距,是“看见了另一层损耗”的差距。
张廷玉没有教过我损耗率。
他教过我加减乘除,教过我用算筹,教过《九章算术》里的基础题。
他没有教过“边镇年耗粮和运粮损耗率叠加”的算法。
他不知道我从哪学的。
他也不敢问。
他走的时候脚步快了一线,不是心虚,是开始为自己留余地了。
如果朱元璋再问一次,他会说“臣只教了基础,三殿下或许另有研习”。
他不会提到我,也不会不提到我。
他会把自己放在“不知情”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就是留给我自己走路用的。
我在那幅大明全图的边角写了一行字:“第五次。算数。朱元璋问了‘谁在教’。张廷玉答了。他会在下一次被问之前想好措辞。”
搁下笔,合上全图放回暗格。
五次闪光——
第一次“路通粮先”,第二次“削藩三步”,第三次“无商粮运不出”,第四次“刀就锈了”,第五次“算少了七十石”。
五次,每次都落在不同的领域——边政、藩务、农商、军制、算术——但每一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在看别人没看到的那一层。
宋讷每次都在收卷时多停一息。
张廷玉今天抬了一次头——
抬那一次就够了。
朱元璋选在散经筵后单独问“谁在教”,而不是当场问,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在殿上听见那句话落地——
他想知道那句话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下一次经筵,他会把最后一块碎片放进已经拼好的位置。
到时候他会发现那张图拼完之后,边框正好能框住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张廷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