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我写了一整个下午。
起笔了三次，废了三次。
日光从东窗移到了南窗又移到了西窗，案面上那些被揉掉的纸团像一枚一枚被放过又收回的棋子。
常森进来送茶的时候看见那几团纸，没有问。
他把茶放在案角，退到门口站着，像一棵等风的树。
写完之后，我把第四遍的那张信纸举到日光里看了一遍。
字迹端正，措辞温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在信的开头写：四叔在北平辛苦了，朕初登大位，诸事未谙，望四叔多指点。
落笔的时候两个字写得比其他的字略微小了一分——不是故意的，是在写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自然收紧了一些。
我在信的末尾签了名，盖上私印。
然后我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比信纸窄一半，折了两折。
我把它放在信封旁边，铺平，提笔写下一行字：燕王府护卫三营，朕拟裁减一营充入京营，四叔以为如何？
那行字写完的时候笔尖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让那个停顿变成墨点，提起来之后把那两折的纸条折好，夹进了信纸的夹层里。
它不是正文，它是一枚被裹在丝绸里的铁片，在信纸的折叠处硌着纸面。
常森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信封装好了，火漆封口，漆面还在慢慢地变硬。
他站在案前看着那只信封，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的话不是陛下写好了，他说的是：陛下这是把刀裹在丝绸里递出去。
我看着常森的眼睛：刀裹在丝绸里递出去，比直接递刀更让对方害怕。因为对方不知道那层丝绸下面的东西有多锋利。他会自己把那层丝绸拆开，自己拿刀口碰一下自己的手指，然后自己决定该怎么回。我不替他拆那层丝绸。他自己拆的，他怪不得我。
常森站在那没有接话。
他看着信封上那枚正在变硬的火漆，火漆上压着我的私印，那印痕还带着一点余温。
我封好信封递给他：递出去吧。
常森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信封边沿停了一瞬。
他在确认——确认这封信的重量。
不是纸的重量。
是信里藏的那些东西的重量。
信递出去之后的日子过得比平时慢。
北平太远。
快马要七天。
加上朱棣读信、想回信、落笔、送出——来回至少要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我没有再提起那封信。
批折子、见官员、听常森汇报听潮阁的消息，日子和往常一样过。
但每天早上，常森进乾清宫的时候我会抬眼看他。
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一息——他摇了摇头。
我便低头继续批折子。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他做了十四天。
第十五天，他进来的时候神色没有变，但他的手垂在身侧，多了一样东西——一只信封。
他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面上。
信封的纸面是燕王府的专用信笺——比普通的信纸厚一档，边角印着暗纹。
火漆完整，封口处压着朱棣的私印。
我在那信封上看了片刻，然后拆开了。
信笺上只有八行字。
字迹工整，笔锋收敛，每一笔都收得小心。
陛下圣裁，臣不敢有异议。燕王府护卫三营，裁一营充京营，臣照办。
我读完那八行字，把信纸放在桌面上。
常森站在案前，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说：陛下，他在说什么？
我答：他在说我听话
常森说：太快了？
我答：太快了。他答应得太快了。太快说明他没想。没想就答应，说明他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常森站在那，他问：什么事？
我答：反这件事。
我把朱棣的回信再读了一遍。
那八行字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问为什么是护卫三营，没有说臣觉得不妥，没有提任何条件。
他就那么答应了——像一扇门在被人敲响之前就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
门开着，他站在门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什么都没拿地站在那里，对自己说：他会在答应之后做什么——他会想别的事。
陛下，他在想别的事。在想那件事。
常森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已经被确认过的卷宗：燕王府护卫三营的兵力交接、编入京营、更换驻地——这些事他都做到了。交出来的人换成了新兵，那些老的、能打的、跟燕王打过仗的——一个都没有交。他会把这些老卒重新编入另一个编制。那个编制在账册上叫王府仆役，或者商号护卫，或者什么都没有写。那些人散了，但能随时回来。
我抬起头看着常森。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实，像在核对一份他已经查证过的信息。
陛下，朱棣答应得太快了——是因为他已经把那三营护卫搬空了。他交出来的本来就是个空壳子。
我看着桌面上那封回信。
我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话：臣照办。
墨色均匀，字体端方，没有一笔在最后一顿画蛇添足。
他把这句话写得很干净，干净到不留把柄。
干净到不留把柄本身就是把柄。
我在心里想——我猜到了他会做什么。
他果然做了。
他把空壳子交了出来，把真正的兵力藏进了账本的夹层里。
他在告诉我——我听话，但我不服。
他藏起来的东西，迟早会用上。
他把那三个字放在了该放的位置——我听话。
但他在心里加了一句——现在而已。
（第14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