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在押送途中收到了圣旨。
传旨太监是在保定城外碰上的。
晋王当时坐在驿站前厅的条凳上,面朝门外,看着官道上来往的马车。
太监站在他面前展开圣旨,念了九个字——着晋王自尽,以全体面。
没有罪状,没有解释。
只有九个字。
晋王坐在条凳上听完了。
他抬起头,问了一句:我要见皇兄。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来,皇兄已经不在了。
那个从小到大挡在他和父皇之间的人没有了。
他想起了另一张脸。
一张十六岁那年在桃花林里遇见的、仰头看花的脸。
那年春天来得早,应天府郊外的桃花开得漫天漫地。
她站在一株老桃树下仰着头,日光从花枝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脸上、肩上、发间。
一阵风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了她满身,她伸手去接,接了一片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然后转过脸来。
她看见了他,没有惊慌,没有避让,就那么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像一朵花慢慢打开的样子,不疾不徐,整个春天的日光都聚在她脸上。
他站在原地,手心里沁出了汗,连呼吸都忘了。
他后来去吕家提亲。
吕本却告诉他,陛下已经做主将他女儿许给太子朱标做侧妃。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盏灯点了灭、灭了又点,最后灯油烧尽了,他坐在黑暗里直到天亮。
他想过争,拿什么去争?
那是太子,是他大哥,是父皇属意的储君。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第二天照常去给父皇请安,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她的名字。
可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
它沉在底处,年年岁岁地沤着,沤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恨父皇指了这门亲,恨大哥占了她,更恨自己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他后来娶了晋王妃,生了晋王世子,封地上政务繁忙,看上去一切都好。
但他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还是会想起那天桃林里的日光和她转过脸来的笑。
那口气沉在那里,沉得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它已经化了,其实没有。
她进了东宫。
那条从太原到南京的送货线路却一直没断。
每隔三个月,太原封地的药材商队准时出发,走官道南下,送进京城某家不起眼的药铺。
宫里头需要什么药材,总会有人从那条线上递进去。
他不管她用来做什么,只管送。
那条线路走了很多年,从她刚入东宫走到朱雄英出生,从朱雄英夭折走到朱允熥出生,从朱允熥出生走到她扶正封妃。
他送过的药材不计其数,却从不过问她用在了谁身上。
他以为不问,就不算共谋。
可那条线一直没断,那根线那头拴着的,还是十六岁那年桃林里的人。
再见面已经是很多年以后。
那年他应诏回京陛见,在宫外一处僻静的茶舍里,她等在那里。
她屏退了左右,坐在他对面,妆容精致,发间只插了支银簪,眉眼间还残留着十六岁那年的轮廓,但笑容不一样了。
她低头整理袖口,袖口上绣着一枝桃花,开口就说:太子妃常氏是我害的。朱雄英也是我害的。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常氏生朱允熥才十一天,人就没了。朱雄英在她之前,也没了。东宫只剩下我和允炆,允炆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抬起眼看他:允熥那孩子命大,活下来了。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天天吃甜食、喝糖水,用不了几年就走不动路了。等他废了,允炆就是唯一的嫡子。
她说到最后笑了一下,那双眼睛弯起来,和桃花林里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袖口上那枝绣花,忽然明白了——她是在告诉他,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忘记那年桃花林里的事。
她记得,她只是用在了别的地方。
她记得,所以她来找他。
她算准了他会答应。
他问她:你要我做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说:我需要一条路。
他开了通道。
从山西直通西安,沿途关卡一夜之间全部畅通。
那碗药酒递到了皇兄手上,皇兄撑了三十五天回到京城又撑了七个月闭了眼。
他知道那碗酒是什么——他送了十几年药材,什么方子能害人、什么方子能救命,他比谁都清楚。
他清楚,但他开了那条路。
那一刻他心里终于有了答案:他当年没争到的东西,如今用这种方式补回来了。
可补回来的只有痛快,没有别的。
皇兄还没出京,父皇就处置了吕氏。
手段干净利落,连风声都没透出来。
她死在了皇兄前面,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
他想见她一面,想问她一句——
十六岁那年在桃花林里仰头看花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这辈子会走到这一步?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天夜里晋王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面朝墙壁。
想起十六岁的桃花落在她肩头,想起她转过脸来笑的那个瞬间,想起那条从太原到南京走了十几年的送货线路,想起她坐在茶舍里低头整理袖口、袖口上那枝桃花……
第二天清晨,驿卒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椅子上,身体端正,面朝门口。
他换了一件青色圆领衫,头发重新束过。
手里攥着一块烧了一半的黄绫,上面残留着半个字。
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常森把消息带回来时我正坐在御书房里。
他说传旨太监讲,晋王喊那声我要见皇兄的时候是破音的,喊完愣住了,再没出声。
我坐在那里没有再问。
父亲走的时候身边有我。
晋王走的时候身边没人。
他等了整整一夜,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
她死在前面。
(第1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