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是我在当天夜里写的。
日光落尽之后,乾清宫正殿点上了灯。
案面上已经放好了空白的绫面、研好的墨、洗干净的笔。
我坐在御案后面,面朝南方——和白天登基时同一个方向。
妙锦已经回了内宫。
常森站在殿门外侧,像根钉在那里等落定的桩。
殿里只有我一个人。
第一道诏书,为父亲上尊号。
我提笔在绫面上写:皇考太子标,仁孝宽厚,温恭肃正。朕承大统,追尊为兴宗孝康皇帝。
我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重了一分。
他在那间书房里坐了二十年,坐在那张书案后面批折子、喝药、晾碗底。
他本来该做皇帝,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活着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走了。
我把兴宗孝康皇帝这六个字安在他身上。
不是弥补——是他该得的。
第二道诏书,追封母亲。
我提笔写:母妃常氏,温婉淑德。追尊为孝康皇后。
我停了一下才落笔写完。
最后几个字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些铜角——那两枚在蓝玉和我的手里辗转了十几年的铜角。
母亲走的时候我才十一天。
她托付给蓝玉的那半枚铜角,蓝玉替我保管了十几年。
现在那两枚合在一起了,完整的字贴在我胸口。
她走的时候没有看到我成亲、没有看到我登基、没有看到我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写追封她的诏书。
但她把铜角留给了我。
我给她追了尊号。
孝康皇后。
不是弥补——是她该得的。
第三道诏书,召蓝玉入京。
诏书措辞简单。
我在绫面上写:先帝旧臣蓝玉,久历戎行,功在社稷。归养故里已数年,朕初登大位,愿见一面。
我写完愿见一面四个字的时候搁下了笔。
这些字里,藏着一句没写出来的话:朕五岁的时候让三舅给你送去第一封信。朕九岁的时候你向皇祖父交了兵符。朕现在二十岁了。你在凤阳等了这些年。是朕该来见你了。
笔在纸面上停了一息,然后提了起来。
最后一句的墨迹已经干了。
第四道诏书,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一年。
四诏同日颁行。
常森拿着诏书抄本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御案前面,日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南窗。
他没有说陛下圣明,他说的是——陛下,这道诏书一下,天下人都知道蓝玉不是逆臣了。
我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卷抄本,指腹按在召蓝玉入京四个字的抄痕上,像在用自己的手指替那行字做一个确认。
我答:他本来就不是。朕从五岁那年就知道。
蓝玉进京那天是秋天。
他从凤阳来,骑一匹老马。
消息在三天前就传到了京城——从凤阳到京城的官道上,有人看见一个穿旧衫的老人骑马经过,一路没有随从,没有行装。
他骑得不快,那匹马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快跑,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我站在乾清宫的丹陛上等他。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丹陛的石面晒得温白。
常森站在我身后三步的位置,没有开口。
远处宫门的方向传来马蹄声——那声响不重,落在青砖上的节奏匀速、均匀,不赶不急。
他在凤阳等了这些年。
他不急着走这最后几步。
他走到丹陛下面停下来。
他没有下马,坐在马背上仰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一个活着的人站在平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悬崖的眼神。
他看了我三息,然后翻身下了马。
那匹老马在他下马之后原地站住了,耷拉着脑袋,像已经做好了等很久的准备。
蓝玉走到丹陛下面停住,没有踏上石阶。
他抬头看着站在丹陛顶端的我。
我们之间隔了二十七级台阶。
我五岁时,他四十二岁,我保了他一命。
十几年来他没有进过京城,没有见过我。
他知道我登基了。
他也知道我登基之后的第一道诏书是追封父亲和母亲。
第三道才是召他入京。他等了这些年,等到第三道诏书。
他看见了那道诏书上写的字:愿见一面。
我站在丹陛顶端,面朝下面那个穿着旧衫的老人。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我和他之间二十七级台阶上。
我开口说:蓝帅,朕登基了。
我喊的是。
当着满殿内侍、侍卫、宫人的面,我喊他——不是蓝将军,不是蓝指挥使。
他站在那里听我喊他蓝帅的时候,腰杆直了一下。
那道弧度从他弯腰的姿势里弹出来只维持了一瞬,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竹子终于被移开了上方的重物,颤了一下,然后站住了。
他看着我。
他说:陛下,臣来了。
他叫的是,不是皇太孙。
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已经是皇帝了。
我是以臣子的身份来见你的。
我说:来了就好。
这世上有些人你一辈子只需要见一面。
那一面不必说话,不必做什么。
只要他骑着老马走了很远的路,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知道他还在。
他还在。
那就可以了。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那件旧衫的肩上。
我站在丹陛顶端,他站在丹陛脚下。
二十七级台阶中间隔着十几年的雪藏、两朝更替、三代人用身体堵住的门。
今天他站在这里,我也站在这里。
门没有关上。
我沿着台阶走了下去,一步一级,靴底踏在石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日光里。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低头看着我伸出去的手——那只手的指尖被铜角磨出了两道细茧,掌心里有握着诏书的余温。
他看了我的手掌一息,然后握住它。
(第1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