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开始轮流守在暖阁外间的值房里。
六月的紫禁城里热得透不过气来。
暖阁里闷得像一口倒扣的瓮,窗纸透进来的光白亮刺眼,金砖地面吸足了暑气,隔着鞋底都能觉出一层烫意。
内侍在窗边搁了一盆碎冰,冰面上一丝白气袅袅升着,升到半空就散尽了。
我去暖阁请安,他侧躺在榻上,面朝窗户,眼睛睁着,看外面那两株老槐。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没有转头,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送出来,轻得像窗外一片槐叶落在青砖上。
窗外,槐树上的蝉鸣一阵接一阵涌进来,叫得人耳朵发胀,他忽然开口:你过来些。
我把凳子又往前挪了半尺,膝盖几乎挨着榻沿。
他慢慢伸出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指节凸着,掌心却还有一点暖意。
他的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在试我的骨头还硬不硬。
朕写了一道诏书。
他把绫缎放在我手边的桌案上,推了半寸,手指在绫面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卷东西确实离了手。朕写完了。你拿着。
我低头看那卷绫缎。
没有卷紧,边角微微翘起,能看见第一行开头的几个字——我的名字。
窗外的蝉声忽然停了一瞬,又铺天盖地地响起来。
他靠在枕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盖上印。存进锦盒。交给蒋瓛保管。
他说完,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口气咽下去之后还没来得及换上来。
槐树在日头底下安静地站着,叶子背面泛着灰白的光,翻过来是深的绿,翻过去是浅的灰。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从他的肩头一寸一寸移到了胸前,落在那件旧棉袍被摩挲得最亮的痕迹上。
他的呼吸还在,但每一口气都比上一口更轻,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盆里的碎冰化了大半,水面上浮着几片未融的薄片。我坐在凳子上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坐上去之后,不要学朕。
他说完,慢慢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那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在看孙子,更像在看一个年轻版本的自己。
他的目光细细地描过我的眉眼、鼻梁、下颌,然后停在了我嘴角的位置。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像你父亲。
他伸过手来,指尖颤颤地碰了一下我的嘴角,那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一碰就收回去了。
然后他垂下眼,又说了一遍:像你父亲。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手收回去之后落在薄被上,指节微微蜷着。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榻边桌案上的那幅画像上——朱标的画像从暖阁搬进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
他看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画中的朱标嘴角带着温和的弧度,和窗外槐树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叠在一处。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这一辈子,欠你父亲一句做得好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息又睁开,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替朕补上。替朕跟他——说一声。
我看着他,他眼里的光在黄昏的暗影里显得格外清亮。
我点了点头,说:孙儿一定带到。
他的目光没有从我脸上移开,像一层薄薄的雾从水面上退开,底下露出了更深的东西。
他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眼睛,这一次合得比方才久一些。
胸膛里那口很浅的气进出了两回,然后他睁开眼,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气泡:还有——你母亲。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颤了一下。
他停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像在咽一口很苦的东西。
朕欠你母亲一句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落在墙壁上某处虚空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间暖阁里只剩他胸腔里那口越来越浅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来,慢慢地摸过来,指尖碰到了我的袖口,沿着边沿滑下去,握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下握得很轻,却攥得很紧。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说了最后三个字:替朕说。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指,那一把骨头细得像枯枝,却还有一点点温。
我开口说:孙儿一定带到。一句做得好,一句对不起。一定带到。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松了一下,像落定了一枚棋子。
嘴角那个弧度又抬起来一点,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
然后他的眼睛合上了,这一次合上之后没有睁开。
他的呼吸还在,从胸腔里出来的那一丝气又浅了几分,浅得像窗外最后一片槐叶在风里碰了一下枝干。
我伸手拿起那卷诏书,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帘子边上,掀开一道缝,对守在值房里的太监说:去知会蒋瓛。
那太监躬了躬身,转身快步去了。
廊道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有到无,最后落进院子外面的夜色里。
我回到榻边,替他把被角掖紧了一些。
窗外已看不见槐树了,只有黑沉沉的树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他合着眼,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还在,从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一直留在了那里。
我在他旁边坐着,替他守着那一段夜色。
御医在某个时辰进去诊了一次脉,出来的时候在廊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值房继续坐着,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有起身,只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他嘴角那个弧度上。
(第1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