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被密召入乾清宫的那天,我没有在场。
午后。
蒋瓛从刑部衙门被一个穿便服的太监叫走了。
蒋瓛跟着太监穿过刑部衙门侧面的夹道,穿过承天门西侧的小门,拐进了乾清宫的后廊——不是正门,是偏门。
蒋瓛进去的时候脚步正常,不快不慢,像走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
乾清宫偏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木质摩擦声。
门合上之后,廊道上安静了很久。连风都停了。
消息是常森带回来的。
他进书房的时候是傍晚,日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面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跨过门槛。
我搁下笔看着他,他的脸色和往常一样,但我认得他肩线绷直的角度。
那根弦被拉紧了。
“蒋瓛进去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你怎么看到的?”我问。
常森站在门槛外面,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他没有跨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像一枚被放在棋盘边缘的棋子——不在局中,但看得见整张棋盘。
“臣在听潮阁暗房的屋顶上,正对着偏殿廊道。臣趴在那里,从蒋瓛进去一直等到他出来。”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用更近的位置。
他做了二十多年听潮阁阁主,知道什么距离能看见该看见的东西、同时不被该看见的人看见。
他在屋顶上趴了一个时辰,日光从头顶晒下来,瓦片被晒得发烫。
他一动不动,像一片被风干了的瓦,和整座屋顶融为一体。
等蒋瓛出来,在门槛上磕那一下,走过廊道消失在夹道拐角,他才翻身下来,穿过两条巷子,绕了半座皇城,回到东宫。
他绕路,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把他和“刚从乾清宫方向过来”联系在一起。
“蒋瓛不是会在门槛上磕绊的人。”常森说。
他站在门口,我坐在案前,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和整段夕照的光。
蒋瓛是大明锦衣卫指挥使,洪武年间所有大案要案几乎都经过他的手。
他翻过的卷宗比常森听过的话还多,他见过的人比大多数人读过的字还多。
乾清宫的门槛他走过不下百次,每一道门槛的高度、每一块砖的缝隙,都精准地印在他的肌肉记忆里。
能让他从一道门槛上磕了一下,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出来的时候心思不在脚上。
他在想事。在想一件大到让他忘记了该迈多高的脚。
“皇祖父给了他什么命令?”我问。
常森答:“臣不知道。但臣看见了他出宫之后去了哪里——他没有回刑部。他直接去了大牢,调了西安、太原两地全部驿站记录。洪武二十五年冬到二十六年春,全部调走了。”
常森的语气像在念一份他已经核对过三遍的清单:“他在刑部大牢档案室里待了一个时辰,调走了那两个年份之间西安和太原之间的全部往来记录。”
我坐在案前没有再问。
皇祖父用了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手里攥着整座大明最完整的案卷库,翻过几万卷档案。
能让他从门槛上磕绊的,只有一件事——他知道自己要去查谁了。
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谁,也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会把那个人推到什么位置。
蒋瓛调走驿站记录的消息是第三天上午传到我这边的。
常森端着一碗茶进来,放在案面上,退后一步站着:“他调完了全部驿站记录,搬到锦衣卫旧档库里,支了一张桌子,一个人翻了一整夜。”
锦衣卫旧档库在刑部大牢东侧,常年锁着,只有指挥使才有钥匙。
蒋瓛坐在那里,把每一匹马编号、每一个驿卒签字、每一批文书经过的节点放在一起比对——西安第三夜的时间点,太原药材出库的日期,太医院“短缺”的月份,晋王账册上“王府自用”的批号。
他在用时间窗去找对应关系。
散落在十年的纸张上的零碎数字,在他的桌面上被排列成一条完整的线。
每一颗珠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间隔均匀,顺序一致。
“蒋瓛翻完记录之后,又去了一趟太医院。从档案库侧门进去的,没有走正门。待了三个时辰,出来之后直接回了锦衣卫旧档库,继续坐着。”
他坐了一整夜,把所有东西放在一张桌子上。
线通了。
他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乾清宫复命。
蒋瓛复命那夜,朱元璋让所有人退下了。
乾清宫的门从里面关上,整座宫殿外围连一个内侍都没有留。
没有人知道那一整夜他在御案前面坐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只知道第二天早朝取消了,满朝文武在午门外站了一个时辰,然后散了。
第三天的消息是常森带来的。
他径直走到案前,手垂在身侧:“陛下把御案上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砚台碎成了三块。然后他召蒋瓛进去,说了八个字——‘秦王府的人,全部锁拿。晋王,押送进京。’”
我坐在案前没有动。
从怀里摸出那两枚铜角,握在手心里。
一枚边缘磨得发亮,是父亲在我大婚时才还给我的。
一枚棱角圆钝,是蓝玉攥了十五年的。
两枚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常”字。
边缘严丝合缝地咬合着,中间没有缝隙。
“知道了。”我说。
常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殿下,三天前您呈上去的那些东西——那位坐在御案后面的陛下,用了三天看完,然后用锦衣卫那把最锋利的刀,替您做了决定。”
我握着那两枚铜角,接缝处的棱角被掌心焐热。
父亲用了三年等证据凑齐,用了七个月等我长大。
皇祖父用了三天看完所有东西,然后让蒋瓛替他落刀。
那刀落下去的时候,握刀的手是他自己的。
(第1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