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奉皇祖父之命前往西安锁拿秦王。
他在秦王府外观察了三天,摸清侧门、后墙和护卫换防的时辰,第四天带人闯入府中。
蒋瓛走进书房时,秦王正坐在案前翻看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蒋瓛站在门口展开圣旨,念到“秦王朱樉,毒害长兄,罪无可逭”,秦王的手按在桌上;念到“锁拿于府,闭门自省”,秦王站起来踢翻了桌案。
册子、笔架、砚台、茶碗飞出去砸了一地,墨汁泼在蒋瓛靴面上顺着鞋尖淌。
秦王胸口起伏,胸膛里那颗心像被人攥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住。
他张嘴想骂,喉咙里那个字顶上来了,又硬生生卡住——那个坐在乾清宫里的老头子是他父亲。
他可以恨一个人、怨一个人、咒一个人,可当那个人是父亲的时候,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灰。
蒋瓛合上圣旨,退后一步:“秦王府属官全部裁撤,护卫尽数遣散。殿下每日一餐,自省待罪。末将告退。”
秦王站在碎瓷墨汁之间,肩线绷如即将断裂的木板,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最后整副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座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土墙。
蒋瓛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秦王府的大门在他身后沉沉落了锁。
那把锁落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像砸在一块厚布上,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祖父没有杀秦王。
他杀过那么多人,功臣勋贵、文臣武将,从没手软。
但这一次,他明知秦王递出那碗酒,明知父亲在西安第三夜后撑了三十五天回到京城、又撑七个月后闭了眼,却只是将秦王锁在西安,一日一餐,不杀。
常森后来对我说:“陛下杀过太多人。杀到最后,发现要杀的是自己的儿子,下不了手了。”
我想到皇祖父在乾清宫独坐的那一夜。
殿里没有点灯,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没有上朝,把御案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砚台碎成三块。
他把刀举起来了,举得很高,刀锋朝下,对准了秦王的名字。
可最后落下时偏了一寸,那一寸落下的不是刀刃,是门闩。
他把刀换成了锁,把杀戮换成了囚禁。
他以为只要把门关上,就能把那个儿子留在人间。
秦王府落锁后,秦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脾气坏,在封地时常鞭笞下人,被囚后暴戾有增无减,砸桌椅瓷器,送饭人站在门外听着碎裂声不敢进去。
头三天他没有说话,第四天开始骂蒋瓛、骂父皇、骂大哥——
“你死在西安,父皇把账算在我头上!你怎么不死在别的地方!”
声音哑而硬,像石头刮铁皮。骂完安静一阵,又接着砸。
他砸得越狠,心里那团火就越烧得慌,烧到最后只剩一股黑烟,呛得他自己都喘不上气。
送饭人把饭菜从门缝递进,他有时吃,有时把碗砸在墙上,汤水顺砖缝淌下。
满地碎瓷中,他面朝墙壁坐着,像一尊开始裂开的陶像。
那些裂缝从内部一点一点往外爬,爬满了表面,他用手去捂,捂不住。
王府被裁撤后只剩几个老仆婆子,她们挨过秦王的鞭子,听过他的骂声,跪着收拾过他砸出的残局。
被囚后秦王变本加厉,嫌送饭慢了快了便吼,嫌汤凉了烫了便泼出去。
那些骂声扎在她们身上,她们低头收拾碎瓷残汤,没人说话,心里的气却慢慢结了冰。
她们在这座府里熬了二十多年,从腰板挺直到脊背佝偻,从手脚利索到行动迟缓,伺候了秦王半辈子,到头来换的只有打骂和作践。
那口气结在胸口,一天比一天沉,一天比一天硬。
一天夜里,几个婆子凑到一起。
没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一人后来供述:“他让我们活不下去,我们也不能让他活下去。”她们手里有寻常药材——治头疼的、治腹痛的、治失眠的,单服无害。
但她们在王府几十年,见惯药方和药渣,知道怎么把几样混在一起,让汤更黑更苦却闻不出异样。
次日送饭,她们把熬好的汤从门缝递进。
秦王接过去时没看任何人的脸,坐回桌边喝完了,碗递出来时碗底朝天。
第一天没有变化。
第二天他开始犯困。
第三天起不了床,手脚发软。
第四天吐出血丝,躺在榻上眼睛睁着。
他大概最后才明白那碗汤是什么——就像父亲在西安驿站喝下那碗药酒后也很快明白了。
但父亲撑了三十五天回到京城,把该交代的交代完了,秦王只能躺在秦王府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想骂也发不出声了。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眼睛一直睁着,不知在看什么。
墙面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盯着那面墙盯了很久。
第五天清晨,送饭人等了许久不见空碗,推开门看见秦王侧躺榻上,面朝墙壁,手搭在床沿外,指缝间空无一物。
人已经凉了。
消息六月传到京城。
常森站在书房门口说:“殿下,秦王过世了。府中婆子供述在汤里下了药。陛下已下令将涉事者全部处斩。”
我坐在案前没有立刻开口。
皇祖父留了他一命,锁在西安,一日一餐,不杀。
他没有死在皇祖父手里,死在了几个婆子手里。
皇祖父举起的刀最终没有砍下去,可那把刀空悬在那里,被人从侧面抽走了。
皇祖父后来听到消息时只说了六个字:“秦王脾气不好。”
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没有多说别的,但那天晚上乾清宫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他关在乾清宫里那一整夜想出来的不杀,最终变成了一碗汤里几味混在一起的药材。
刀没有落下去,锁没有锁住命,门关了,人还是没了。
皇祖父留了他一命,可那一条命没有接住。
(第1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