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复命那夜,朱元璋让所有人退下。
总管太监走出来,对廊道两侧的内侍和侍卫说了一句:陛下口谕,今晚乾清宫不留人。都退到宫墙外头去。
整座乾清宫外围空了。
没有内侍站在廊下等着传茶,没有侍卫立在门侧守着夜值。
只有一间点了灯的正殿,和里面坐着的那个人。乾清宫内外之间隔了一道门,门从里面闩上了。
常森站在书房的门口,肩线绷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殿下,乾清宫的人全部撤了。门闩了。灯还亮着。
我坐在案前,手里的折子已经批完了最后一本。
我搁下笔看着他,窗外一片安静,连廊道上的灯笼都没有被风吹得晃出声响。
整座皇城像在那一夜被人按住了呼吸。
我坐在案前,面朝乾清宫的方向。
中间隔了几道墙、几百步的青砖路。
我看不见那间亮着灯的殿,但我能想象那盏灯、那张御案、那些被翻开之后还没有收拢的纸张、那把空椅子旁边还站着的人。
那个人已经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七样东西。
他在用他自己最后的力气,把那条链条从头到尾再过一遍。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条链条的最后一环上看到了什么。
但灯一直亮着,没有灭。
那天夜里常森没有回住处。
他站在东宫廊道的暗处,面朝乾清宫的方向。
他没有坐下,没有靠墙,没有闭眼。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石头缝里的树。
我坐在书房里没有问他那一夜在想什么。
我也没有睡。我坐在案前,面朝乾清宫的方向。
我们之间隔了一面墙和半座院子,但我们面朝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乾清宫里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
总管太监站在门侧,看见御案上的灯已经熄了,烛台烧到了底,蜡油在案面上凝成了一圈乳白色的硬壳。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那些纸已经收起来了,整齐地叠好放在暗格里,暗格锁着。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肩线沉了一寸。
只是沉了一寸,没有更多。
他还坐着。
第二天早朝取消了。
消息是在卯时传出来的,内侍站在午门外面对满朝文武说:陛下身体不适,今日免朝。
文武百官在午门外站了一个时辰,然后散了。
他们不知道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乾清宫正殿的灯亮了一整夜。
不知道御案上铺过七样东西。
不知道有一个人坐在灯下从头到尾看完了那根链条上的每一个环。
他们只知道陛下身体不适。
那六个字像一块帘子,把一切挡在了后面。
第三天,乾清宫正殿里传来一声响。
瓷器砸在砖面上的碎裂声,隔着几道墙传出来。
然后是一声更大的——桌案翻了,或者砚台碎了。
总管太监站在乾清宫门外没敢进去。
他只听见了声音。
一声碎响之后,是长时间的安静。
那段安静比碎响更长。
然后门从里面开了。
朱元璋站在门内,日光从他身后的窗纸透进来,把他的轮廓映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开口说话的声音是清楚的。
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里:召蒋瓛。进来说话。
蒋瓛从刑部衙门一路小跑进了乾清宫。
他进去的时候正殿的地面上还有碎瓷片的痕迹,被扫到了墙角但没来得及清理。
御案已经重新扶正了,桌面的边缘被砸出一个细小的凹痕,三块碎砚台并排放在案角,还没来得及扔掉。
朱元璋站在窗边,没有坐在御案后面。
蒋瓛进来的时候他背对着门,面朝窗外。
蒋瓛跪下去。没有等到让他平身的谕旨。
他跪在那里,日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俯低的脊背上。
朱元璋转过身来。
他看着蒋瓛跪在地上的背影,开口说了十二个字——秦王锁拿在府。晋王押送进京。
蒋瓛跪在地上,等到那十二个字在他头顶落完,然后回答了一个字:臣遵旨。
他从地上站起来,退出乾清宫,跨过门槛的时候靴底没有磕。
他走下丹陛的时候日光已经升到了中天,整座皇城被照得一片通亮。
从乾清宫到刑部衙门的路上,他走的每一步都比来时更稳。
他知道自己手里握的是什么了。
我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那两枚合在一起的铜角。那十二个字从常森口中落进书房的时候,像十二块被磨了三天才磨平棱角的石头,轻轻放在了我面前的案面上。
我低头看着案面上的铜角,它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父亲在西安第三夜喝了一口酒然后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从椅子上站起来,上马,走了三十五天回到京城。
他在书案后面坐了七个月,把门指给我看,把钥匙推到我面前,把七样证据放进暗格等着,然后坐下来合上眼睛。
皇祖父坐在乾清宫正殿里,把所有人退出去,一个人从晚上坐到天亮。第二天没有上朝,第三天扫了桌子,碎了三块砚台,然后叫蒋瓛进来,说了十二个字。
我坐在书房里,握着那两枚铜角。
铜角在掌心里温热地贴着,一枚平、一枚凹,严丝合缝地咬合着。
父亲的等、皇祖父的等、我的等——我们三个人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地方,各自握着一根链条的某一段,等到它被扣完。
现在扣完了。
刀已经落下去了。
是皇祖父的刀。
我握着那两枚铜角,掌心里接缝处的棱角被焐热了,慢慢变成同一种温度。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轻轻鼓动又落回去,像一个正在呼吸的人。
(第1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