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在京城只待了一天。
厨子被收进刑部大牢的第二天，他又出了城。
这一回是往北，去太原。
常森站在书房门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上一次更平了一些：蒋瓛今早从德胜门走了。还是一个人、一匹马，没有带随从。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该不该说下一句：他没有去刑部提人。他直接走了。
我知道蒋瓛为什么不去刑部提人。
晋王府的账房还在太原，晋王府的药材出入记录还在太原。
查晋王和查秦王不一样——秦王送酒有人证、有物证、有口供。
晋王留下的只有纸：账册、批号、签收记录、十年间的出入库单。
那些纸不会说话，它们只会被翻开、被比对、被排列成一条能让人看懂的时间线。
蒋瓛要自己去翻那些纸。
去太原的路比去西安远。
他走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每隔两三天常森会递一条极短的消息进来：
蒋瓛在保定换了马。
蒋瓛过真定了。
蒋瓛入太原境了。
每一条消息都只有半句话，像一根被拉长了二十天的线，每隔一段距离就系一个结，让我知道他还在走。
第二十天的傍晚，消息换成了一句话：蒋瓛已入太原城。住进晋王府对面的客栈。
从第二十天晚上开始，蒋瓛住进了晋王府对面的客栈，那间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户正对着晋王府的侧门——就是账房说的那扇每年开四次的侧门。
蒋瓛在客栈里换了三间房，最后选了东头第二间，窗子斜对着那扇侧门的门缝。
他坐在窗边，从早看到晚。
晋王府的人进出、侧门开合、马车装载、货物进出——他看了三天。
他没有进晋王府，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四天深夜，他动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晋王府后墙翻进去的。
蒋瓛翻墙入晋王府，直入账房。
他进去的时候账房正在灯下盘账，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中年男人从天井落下来，手里的算盘掉在了桌面上。
蒋瓛在那间账房里待了一整夜。
账房被他的腰牌钉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蒋瓛把晋王府十年的药材账目全部翻了一遍——不是看，是对。
每一条王府自用的批号、日期、数量，逐条和太医院的短缺记录做交叉比对。
天亮的时候他把所有东西抄完了。
他把抄本叠好塞进怀里，对账房说了一句话：晋王知不知道那些药材去了哪里？
账房答：小人不知道那些药材去了哪里。小人只知道，不报太医院是王爷亲口吩咐的。
蒋瓛又问了一句：晋王知不知道那些药材去了哪？
账房先生摇头，声音比刚才更低：王爷从不过问去向。
他从晋王府后墙翻了出去，回到对面的客栈。
他在客栈里又住了一天，把抄来的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收拾行李，退了房，牵马出了太原城。
他出城的时候把那扇侧门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他坐在窗边看了三天的那扇门正合着，和过去十年里大部分时间一样，关着，但随时会开。
消息在他出城之后隔天才递到我手上：蒋瓛已离太原。携账目抄本回京。账房供述——晋王府十年间药材出入账目与太医院短缺记录吻合。
蒋瓛回到京城之后仍然没有直接进宫。
他先去了刑部衙门，把账目抄本锁进了自己的案柜，然后去了一趟锦衣卫旧档库，把太医院的旧档抄本又翻出来核对了一遍。
他坐在桌子前面，把两份东西并排摊开——一份是晋王府十年间的药材出入记录，一份是太医院同期记录。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两份记录铺在桌面上，从洪武十六年排到洪武二十五年，一列晋王府的，一列太医院的。
每条后面都有一条在对应的月份里等着它。
十年的数据铺满了整张桌面，蒋瓛把所有的东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抄本，站起来，去了乾清宫。
他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乾清宫偏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出来的时候，常森正趴在他那间暗房的屋顶上，隐在屋顶的阴影里，和瓦片融为一体。
他看见蒋瓛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很稳，比上次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稳。
蒋瓛经过了常森的视线下方，这一次他偏过头，朝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停步，只是在经过的时候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常森趴在那里没有动。
他知道蒋瓛看不见他，但蒋瓛知道他在那里。
那一眼里的东西只有一句话，是蒋瓛用目光说给常森听的——查完了。
常森站在我书房里，把蒋瓛出乾清宫时看他的那一眼的原样描述了一遍。
他说：殿下，蒋瓛那一眼里没有别的。他只是想让您知道——太原的事，他查完了。所有的账目都对上了。晋王府的药材出入和太医院的短缺记录之间没有任何对不上的地方。十年间每一条都吻合。他把链条扣到了倒数第二节。剩下的那一节，要等晋王的人自己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坐在案前听完。
晋王押送进京的事，皇祖父下了旨吗？
常森答：旨意已经发了。蒋瓛查完太原回京复命的当天晚上，陛下就下了旨——晋王，押送进京。旨意写得简短，没有提理由，没有列罪状。只说了一句：着晋王即刻起身进京，不得延误。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蒋瓛已经把太原的链条扣到了最后一环的前一格。
剩下的那一格，是晋王自己走进京城时踩下的那一步。
（第13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