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书房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暗格重新打开了。
六样东西并排在暗格底部——父亲的密奏、父亲的字条、晋王的信、刘医官的口供、蒋瓛查回来的西安驿站记录、太医院旧档的抄本。
六样东西,排成一行。
我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排好。
密奏在最左边。纸条在密奏旁边。
信在纸条旁边。口供在信旁边。
驿站记录在口供旁边。旧档抄本在最右边。
六样东西在桌面上排成了一条完整的线,像一根链条上六个相邻的环。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再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秦王下毒、晋王掩护、吕氏十年铺垫——三层叠加,父亲的身体就是在这样的三重绞杀里被一点一点耗尽的。
第一层——吕氏。
太医院旧档里那些补药短缺的记录,分布得散,不集中,间隔均匀,像被人刻意拉长了时间线。
十年间,有七个年份的御药房账目上出现了黄芪短缺肉桂不足附子缺货的记录。
每次缺的都不多,一两斤、三五两,不足以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但十年加起来,那些刚好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剂量。
吕氏在太医院有自己的人——不是亲信,是可以被绕过去的人。
那些人收了银子,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让该进来的药了进来,让该出去的账了。
吕氏做了十年。
十年里她没有被发现,是因为每一步都踩在的边缘。
第二层——晋王。
他是通道。
那些的药材没有从太医院的账面走,但它们需要从某条路径进入太医院。
晋王用王府自用的名义购入,然后通过某条渠道递了出去。
他递了十年。
十年间他没有问过终点在哪里。
他递出去的东西,最终会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以的名义出现在父亲的书房里。
他不问,是因为问了就是共谋。
他不问,所以他可以说我不知道。
但不知道本身,就是答案。
第三层——秦王。
他是直接动手的人。
西安第三夜,那碗驱寒药酒。
三味药材同服。
黄芪、肉桂、附子。
一杯酒,把吕氏十年的铺垫和晋王十年的通道汇到了同一条终点线上。
父亲喝了一口,放下了。
他不知道那碗酒是怎么组成的。
但他知道那碗酒是什么。
六样东西在烛火下泛着各自的温度。
那封晋王的信还没有拆过,火漆封口完好。
刘医官的口供折痕泛白,边角卷着,像被反复翻看过很多遍。
父亲的纸条上西安,第三夜四个字墨色最淡,像写的时候笔尖蘸的水比墨多,但每一个字都压在纸面上,没有飘。
我在那排纸的前面坐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久到我的影子在桌面上被烛火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然后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那排纸听:六样,全是真的。
没有一样是猜的。
没有一样是。
每一件都经得起查。
每一件都有出处、有人证、有物证。
刘医官藏的药渣还在他姐姐的柴房里,如果他愿意,可以取出来放在任何一个人面前。
晋王府的账目抄本上每一笔王府自用都有日期、有数量、有经手人。
太医院的旧档上每一处都有年份、有月份、有批号。
驿站记录上那条从太原到京城再到西安的药路,每一步都有马匹的编号和经手的驿卒。
我坐在那,看着那六样东西。
它们已经在那里了。
现在要做的,是决定把它们送到谁面前。
父亲把暗格的门开给我,他自己不能递。
但我可以。
我把六样东西重新收进暗格。
密奏放回最左边,纸条放在密奏旁边,信放在纸条旁边,口供放在信旁边,驿站记录放在口供旁边,旧档抄本放在最右边。
六样东西在暗格底部整整齐齐地排着,和刚才在桌面上一样。
我关上暗格,锁好钥匙。
钥匙放进怀里的时候碰到了那两枚铜角。
铜角和钥匙贴在一起,硌着胸口的衣料,三样金属在衣襟下面各自占据一个位置。
我用手按了按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那三样东西的轮廓。
常森已经走远了。
他的靴声从廊道尽头传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他只是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
他已经替我做完了最重的那一部分。
他走了几百里路,把一份口供放在我桌上。
剩下的该我做了。
我坐在案前没有动。
窗外夜色沉静,风停了。
那些纸在暗格里静默地排着,像排列整齐的砖块,一块一块地垒成一面墙。
那面墙已经砌好了。
我只需要决定推倒哪一面。
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六个环。
秦王、晋王、吕氏——三层。
六样证据——六面。
然后我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声音比第一句更低:父亲喝了一口。然后撑了三十五天。然后回来了。
我知道那三十五天是怎么走的了。
他喝了那碗酒之后坐在西安的驿站房间里,感觉到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了。
像一根被绑了很久的绳子,正在一根一根地断。
他起身、上马、出西安城门。
每走一天,身体里就多一根断了的线。
走三十五天,他把自己一根一根地走散了。
但他走回来了。
走回来了才坐下的。
坐下了才倒的。
不算倒。
我把灯吹了。
书房里彻底黑了。
我坐在黑暗中,手按着暗格的铜锁扣。
锁扣是凉的,和夜风一样的温度。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暗格里的六样东西和胸口的三样金属都变成了同一个温度。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