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从保定回来那天是夜里。
他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进了书房——靴底带着泥,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才跨进来,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一道红痕。
呼吸比平时重了一拍,像走了很久没歇。
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袋,边角磨破,底部被汗水浸透了一小块,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他把纸袋放在桌面上,退后一步站着。
我坐在书案后面,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只纸袋上。
封口处用粗麻绳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
常森打的结永远比需要的多绕半圈,他做了一辈子情报,经手的东西不能在半路上散开。
我解开麻绳时,指尖碰到纸袋表面被汗浸透的那一块,还带着一点温热的潮气。
那是从保定一路攥进东宫的温度。
他没有交给任何人转递,几百里路,纸袋始终贴着他的心。
里面是一叠纸,边缘卷了,折痕泛白。
最上面是常森的笔迹——工整的楷书,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在把字钉进纸页里。
他从来不写行书,说字迹潦草的东西,关键时刻别人会看错。
他的字永远让人看得清楚。
第二页是刘医官的口供。
常森写的引语:保定府刘氏,年四十七,太医院前任医官。洪武二十三年自请辞归,回乡行医。臣问其辞官缘由,答曰——不敢再留在太医院了。
那行字下面,常森画了一道细线。
口供正文的字迹有些抖,每个字都收得很紧。
第一句是:太子殿下在西安的第三夜,臣给他送过一碗驱寒药酒。
我在这一句上停了一下。
驱寒药酒——和父亲纸条上的西安,第三夜对上了。
地点、时间、事件的外壳。
壳对上了,里面就该露出来了。
往下翻。
刘医官写道:那碗药酒是秦王殿下派人送来的。送酒的人说太子殿下连日赶路,风寒入体,王爷特备药酒驱寒。臣当时在场。臣闻了那碗酒的气味。臣闻完之后没有说话,因为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纸上多了几道墨点,笔尖停了一会儿,墨渗进了纤维里。
他继续写:那碗酒里有三位不该同时出现的药材。黄芪、肉桂、附子。三味单独服用皆为温补之物。同服则寒热相冲,持续服用可伤及肺腑、耗损气血。臣在太医院做了十二年,这些药性臣背得出来。三味同服,不会当场致死。但会慢慢、慢慢地,把人从里面掏空。
慢慢、慢慢地六个字比前后都重,像握笔的手在写到这里时猛然收紧。
我翻到下一页:太子殿下喝了一口便放下了。他说。臣在旁边站着,没有说那碗酒不该喝。臣趁收拾桌案时,把药渣倒进自己袖袋里。晾干后用油纸包好,藏在保定城外姐姐家的柴房里。
我合上口供。
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常森站在原地,靴尖的泥已干出细缝。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动,没有问。
他不需要问您看完了吗,他只需要等我抬起头。
我抬起头,看着那行不敢再留在太医院了,开口问常森:他辞官的时候,有没有说为什么?
常森答:说了。我在太医院待了十二年,见过御药房的账目,某些年份某些药材的进出数字对不上。但我不敢问。辞官是因为我知道,继续待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问我看见了什么。而我不敢说自己没看见。
他停了一下:他回保定之后把药渣藏了,谁都没告诉。他在等一个人去找他——等一个不会把那碗酒不记得的人。
我点了点头,把口供折好放进暗格。
纸张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那叠纸落了位,和父亲的密奏、纸条、信并排放着。
六样东西凑齐了。
我关上暗格,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只有沉甸甸的夜色。
常森在我身后说:殿下,秦王送的不是药酒。是送葬的酒。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三遍的事实。
我背对着他把手按在窗框上,木面被夜风吹了一夜,凉而硬。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是愤怒,像火从胸口烧到喉咙。
第二遍是冰凉,像火被压灭,只剩灰烬的温度。
第三遍是空的。
三遍之后,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个清晰的认知:秦王送的是送葬的酒。父亲喝了一口,撑了三十五天回到京城,然后坐下了。
我转过身,常森已退到门口。
我说:三舅舅辛苦了。去歇吧。
他看了我一眼——在确认十五岁的朱允熥承受这份口供时脸上还有没有表情。
他看见我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便什么也没问,转身出去了。
靴底在门槛上擦了一下,带起一点干泥。门在身后合上。
我站了一会儿,手还按着冰凉的窗框。
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笔悬在砚台上方。
笔尖蘸着墨,悬着没有落下去。
那本折子还摊在案面上,我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查实。
和白天写的那两个字一样,只是笔尖重了一分,墨迹往下渗了些。
然后我把笔搁下。暗格在书案下面锁着,钥匙在怀里。
六样东西,全了。
(第125章·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