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薄册放在桌面上,我没有收进暗格。
就让它摊开着,从早上看到了晚上。
我没有一直盯着它看,但每批两本折子就会抬头瞥一眼。
它在那里,像一个被打开了就不急着合上的证物。
到了傍晚,常森又进来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袍子,袖口放下来了,小臂上的红痕被布料遮住。
他手里什么也没带,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摊开的薄册,抬起目光: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晋王。我停了一下,在想他有没有可能不知道。
常森没有立即接话。
他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臣给殿下一个假设。假设晋王从头到尾不知道那些药材去了哪里,不知道太医院的短缺记录,不知道东宫那扇门后面接药的人是谁。他只是替兄长递了点东西——殿下觉得,这个假设成立吗?
我看着常森。
他的语气里没有立场,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
他是做情报的人,他知道不知道本身就需要证据来证明。
而晋王的账目里没有不知道的证据,只有没有记的证据。
没有记不等于不知道。
成立,我答,如果他不去查的话。
常森点了点头:那殿下觉得,他查过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天。
账房说的是王爷从不过问,不是王爷不知道不过问是一个动作,不知道是一个状态。
一个人可以知道而不过问。
知道却不过问的人,比不知道的人更多一个选择——他选择了不过问。
他查过,我答,十年间四十七批药材,四十次侧门开门。他不可能一次都没有站到那扇门后面去过。
常森说:殿下说得对。他查过。在某一次侧门开门的时候,他站在了门后面,看见了来取药的人。他认出了那个人——东宫方向的,与那几年京城药路有关联。从那一天起,他知道了那些药的终点在哪里。但他没有关那扇侧门。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
他没有关。因为他知道,关了,门后面的人会换一条路走。而换一条路走的东西,他就再也看不见了。
我坐在那里听他说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
所以他不问,我开口说,是为了继续看着。
不是不知道。
是。
他一直看着。
每年四次,每次开门时他都知道门外是谁、那些药去了哪里、终点是什么。
他继续递,是想继续看着——看着他递出去的东西从变成,从变成暗处的侵蚀。
他站在那扇门后面看着全程,然后低头在账册上写王府自用,合上账册,放回柜子里。
第二天照常叫一声。
常森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他在看我的反应。
我靠在椅背里,两只手平放在扶手上,像父亲三天前坐在那把铺了红缎的宽椅里的姿势。
我的背是直的,但没有用力。
父亲知道。我说。
常森没有问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父亲在西安第三夜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知道晋王在递,知道有人在那扇门后面接,知道秦王最终会动手。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说。他坐在书房里批了七个月折子,喝了七个月药,晾了七个月碗底。他每天都在自己的死亡进程表上划掉一格。他知道药里有东西,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停了,那条线就会断,断了对面的人就会换一条路。他宁愿喝下去,让自己在掌控之中慢慢走完,然后把证据留给能查的人。
我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常森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殿下——您父亲在用自己的命换您的时间。
他说完没有再说别的,站在那里等我消化。
窗外的风又来了,比刚才大一些,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连续的声。
我的两只手平放在扶手上,手指没有收拢。
我没有握着什么东西,只是坐着。
父亲知道,我重复了一遍,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坐在书房里等——等晋王、等秦王、等那条链上每一个环节的人。等他们觉得他还撑得住的时候,他坐在书案后面撑着。等他们觉得他快撑不住的时候,他还坐在书案后面撑着。他撑了七个月。七个月够我查到全部六样东西。
我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他一直在替我堵那扇门。门后面是刀。
常森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知道我已经不需要他回答了。
我坐在那里,手还平放在扶手上,背还靠着椅背。
我没有撑直它,但也没有倒下去。
父亲坐了七个月,从冬天坐到春天,从靠着一口气撑到底。
他每天批折子、喝药、晾碗底,把每一天都走到,然后把剩下来的线交到我手里。
我手里握着那根线的末端,上面还留着父亲手的温度。
常森什么时候走的我没有留意。
回过神时房间里只剩我一人。
那本薄册还在桌面上摊开着,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蓝变成了墨黑。
我把薄册合上,放进暗格,和另外六样东西并排放着。
第七样。
链条上第七个环。
它在暗格底部落了位,和其他六样挤在一起。
我把暗格关上,锁好,钥匙放进怀里,贴着那两枚铜角。
三样金属在衣襟下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像有人在暗中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