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第二日把晋王的账目也带回来了。
我没想到他还能翻出东西来。
刘医官的口供已经够重了,纸袋里的内容还在我脑子里反复翻搅,但常森没有歇。
昨夜他从书房出去后,径直去了听潮阁存放密件的那间屋子。
桌面上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太原线人刚送达的抄件,晋王府近十年药材出入副账;右边是听潮阁旧档中太医院同期的短缺记录。
他点了一盏油灯,把两份材料从头对到尾,天亮前抄出了一份完整的比对副本,塞进袖中,又走了进来。
他进书房的时候,袖口还卷在小臂中段,那道红痕比昨夜更深了,像是被桌沿反复硌出来的。
他左手捏着一本薄册,封面上没有字,边角已被翻卷得起了一层毛边。
他把薄册放在桌面上,退后一步站着。
这一次他没有等我开口,自己先说了话:臣昨夜比对了一批新到的抄件。晋王府十年的药材出入副账,和太医院的短缺记录对过了——一模一样。
格式可以抄,数字可以改,但同一个人用同一批纸同一种墨写出来的账目,纸纤维走向和墨汁渗透深度是统一的。
他在那间屋里比对了一整夜,才敢说出这四个字。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薄册。
第一页是洪武十一年。晋王府以王府自用名义购入一批药材,黄芪、肉桂、附子——三味药的配比与刘氏交出的药方抄本完全一致。
常森手批:与吕氏当年经手药方同源。首单。
翻到第二页,洪武十二年,同三味药,剂量微调。
常森标注:太医院同期缺黄芪二月。
洪武十三年,剂量再调。
常森标注:太医院每季缺货一次。
洪武十四年、十五年、十六年——每一年都有对应缺货记录。
配比逐年微调,从不突然加码,像有人用十年调试一副药方。
常森在最后一页底部汇总:十年间,晋王府以自用名义购入上述三种药材共四十七批。同期太医院补药短缺记录四十三条。吻合度九成以上。
我把薄册合上了。
四十七批,十年。
洪武十一年,这剂药方第一次出现,用来对付母亲。
母亲死后,药方没停。
同一条供应链,从太原到京城,经吕氏之手,最终进了父亲的书房。
晋王账目只记入口不记出口。
太医院只写缺货不写去向。
父亲不知道那些药材走了多远的路。
我抬起头:晋王知不知道那些药材最终去了哪里?
常森答:臣在太原问过他府上账房。账房说王爷从不过问去向。臣追问——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账房说王爷不问。但每年太医院换季之前都有人来王府取一批东西,走侧门,不登记,不留名。王爷不过问,下人就不记。那个侧门每年开四次,十年四十次,每次都有人来。
侧门每年开四次。
十年四十次。
晋王可以不知道门外是谁,但他知道那扇门每年都会开。
他没有问过。不问,就是允许。
允许药材一车一车推出去,以名义出现在父亲的书房里。
他递了十年药,十年间太医院缺货时点与他的药材去向吻合了十年。
他在某一次侧门打开之后,已经知道那些药去了哪里。
他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知道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同一条链子拴住。
他没有停下来。
常森没有再说话,站在那里等我消化完。
我低头看着薄册封面,边角翻卷,裂开一道细缝。
常森昨晚伏案翻了一整夜,袖口那道红痕就是被桌沿反复硌出来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日光漫过来,比昨天亮了一些。
窗外杏树的芽苞仍缩在枝头上。
我背对着常森:他知道那条路不该存在。他知道有人在用他递的东西做不该做的事。他从来没有问过。
常森在身后答了三个。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问。
常森沉默了一会儿:臣只知道一件事——不问,比问了更可怕。问了说明他还在要答案。不问说明他已经不想要了。一个人不想要答案的时候,心里已经替自己判完了。
本身就是答案。
不是他不知道,是他选择了不知道。
我一整天都在想那个每年开四次的侧门。
一个人站在门后,听着药材被搬上板车的闷响,听着门闩落下。
然后他转身坐回书案前,翻开下一本账册,在王府自用那一栏里填上新的一笔。
十年,四十次。
每一次他都在。
每一次他都没有推开门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