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日,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妙锦比我醒得更早。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穿戴齐整,正坐在窗前的凳子上梳头。
木梳从发顶一路滑到发梢,动作很轻,连梳齿刮过头皮的声音都听不见。
她听见我翻身的动静,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今日晨省,辰时到。还有一个时辰。
我躺在那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
日光还没从窗纸透进来,屋子里的光线是灰蓝色的,她的轮廓在那种光线里显得比平时软一些,像水墨画里还没干透的那一笔。
她梳完头站起来,转身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干净利落,和昨夜洞房里那个说以后的事慢慢来的人是同一个人,又不太一样。
白天的妙锦和晚上的妙锦,是同一个人,但换了里子。
我说:你起得真早。
她把木梳放回妆台上,说了一句:今天要煎药,得提前把火生上。父亲的药不能等。
她说父亲的药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
但我知道她是在用这件事告诉我——日子开始过了。
昨夜是昨夜。
今天是今天。
我们到书房的时候,朱标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
日光从东窗透进来,照在他面前的奏章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他穿着家常的灰色直裰,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素白的簪子绾着。
他的面前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是妙锦提前进来煎好的。
药碗旁边是一摞新折子,朱批已经写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朱标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和妙锦之间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觉察不到,但我看见了。
他在确认儿子成亲了、日子还在过这件事。
确认完了,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说了一句: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妙锦站在我身侧,没有坐。
她伸手把朱标手边的那碗药换了个方向——碗沿那个缺口朝外,方便他端起来的时候握顺手的地方。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朱标没有察觉,轻到她只是用手指把碗转了一个角度,然后退开半步,站在我身后。
朱标翻了一页折子,批了几个字,搁笔,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他喝药的时候眉头没有皱——以前他会皱眉,现在连皱一下的力气都省了。
他放下碗,碗底朝上晾着,然后抬头看我。
他说:这本折子是户部的,说今年秋粮征收的账目对不上。你看看。
他把折子推过来。
我接过来翻开,看见上面有朱标的批注——字迹依然端正,但每一笔的起落都比以前轻了,像写字的力气正在被什么东西一截一截地抽走。
我低着头看折子的时候,听见他喝完了最后一口药,碗底搁在桌上发出一声瓷碰木头的轻响。
那声响很稳——他放碗的手还是稳的。
我翻完折子抬起头。
朱标靠在椅背上,日光从他的侧脸移到他的肩头。
他看着我,目光安静。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婚假三日。三日之后,你每天这个时辰来。坐在这里。看我批折子。
他停了一下:三日之后的第三天,我把暗格的钥匙给你。
他说暗格的钥匙的时候,语气和说茶凉了差不多。
但我身后的妙锦——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听懂了。
我也听懂了。
暗格里的东西,是父亲走之前最后要交给我的那些。
他算好了时间。
婚假三日,之后三日,一共六天。
第六天,他把钥匙给我。
然后第七天——他没有说第七天。
我合上折子,放在桌面上,说:
朱标又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昨夜大婚时一样——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是放下了的意思。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下一本折子,翻开了。
日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比以前薄了,薄到能看见骨头的走向,每一根指节都清清楚楚地凸起在皮肤下面。
我在他对面坐了一个时辰。
我坐在那里看他批了十一本折子,看了他的字从端正变成略飘,看了他换了三次坐姿——每一次都把脊背重新靠在椅背上,像在反复确认我还能坐直。
妙锦从我身后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另一碗药进来。
不是煎的,是泡的——淡褐色的茶水,加了蜂蜜。
她把那碗药茶放在朱标手边,没有说话,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朱标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继续批折子。
他没有说谢谢。
她也没有说不用谢。
辰时过半,朱标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下来。
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转过头看窗外。窗外的杏树正在发新芽,那些嫩绿色的芽苞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从东窗移到了南窗。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说给那棵杏树听的:你母亲走的时候,是在冬天。我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好冷……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转头看我。
他继续看着窗外的那棵杏树。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本户部的折子,指腹按在折子的边角上,按到那一页纸微微发皱。
我身后半步,妙锦站在那里,呼吸平稳。
我们都听见了。
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提过母亲。
今天是第一次。
他在告诉我——日子在往前过。他有话要对我说了。
那些话,他以前不忍心说。
现在他必须说了。
我坐在那,日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案面上,落在三只碗上——一只药碗底朝上晾着,一只茶碗里还剩半碗,一只空碗放在最边上,还没来得及收。
三只碗,三种温度。
一碗喝完了,一碗正在喝,一碗还没动。
日光落在它们上面,照着它们各自的位置,像在等某个特定的人把它们收走。
我伸出手,把那只空碗拿过来,端在手里。
碗沿还是温的。
父亲刚才的手握过它。
我的指腹贴着那个温热的弧面。
妙锦在我身后没有动。
我端着那只碗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