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的营帐扎在城外西南三里处。
我出城的时候日头正从东南方往正中移，骑在灰马上迎着光走，能感到暖意覆在肩背上，但风从城门方向灌过来，仍然是干的、凉的，带着春末那种还没完全退尽的余寒。
灰马走得稳。
从东宫到城门口这段路我骑了无数次，但它今天比平时更警觉一些——耳朵每隔一段就会往后转了转，像是从我收紧缰绳的力度里读出了某种它不太熟悉的东西。
我没有催它快走，就让它在官道上保持着一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两名侍卫跟在我身后约十步远，马蹄声整齐地落在灰马蹄声的间隙里。
远远看见燕王营地的时候，我勒了一下缰绳。
灰马放慢了速度，从快步走变成缓步，最后停在一箭之地外。
营地不大，几顶青灰色的军帐扎在官道旁边的坡地上，四周没有栅栏也没有壕沟，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一眼看穿——没有伏兵，没有戒备，燕王只是带了少量随行便进了京畿地界。
营帐前站着一个人。
隔着这段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站姿我认得——肩背平直，重心微偏左，像常年骑马的人在站定之后自然形成的姿态。
他面朝官道方向，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在逆光里镶成一道暗金色的边。
我翻身下马。
灰马跟在我身侧往前走了两步，在我停步之后也停住了，鼻息在我肩侧呼出一团温热的白气。
我把缰绳拢在虎口里，朝营帐的方向走去。
走到距他约十步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他站在帐前，日光从他身后铺过来落在我脚前。
脸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点，是从更深的地方透出来的、看过了漠北风沙之后依然没有浑浊的锐度。
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双手交叠前伸，弯腰至礼制规定的深度，声音稳而平：侄儿允熥，奉皇祖父之命，迎燕王叔入城。
他看着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间比寻常的寒暄要长一些，长到我能感到它从我脸上移到了我垂在身侧的手上，然后沿着袖口的线条往上走，停在了袖口微微隆起的那个位置。
铜角的轮廓隔着布料透出一线隐痕，贴着腕骨内侧，棱角隔着布料抵着脉动的节拍。
他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长高了。他说。
三个字，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实地落在空气里。
他看我的方式不像是在辨认一个许久未见的孩子，像是在读一份他已经拿到了很久的资料，此刻不过是当面对照一遍。
我直起身来，迎着他的目光：燕王叔在北平风沙大，京城风小，养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的语调是平的，不冷也不热，刚好落在寒暄的边界上，像一个还没有被人踩过的薄冰面。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短，嘴角往上走了一线又落回原位，像一个人在一句意料之外的话面前给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回应。
你比你父皇硬。他说。
这句话比前一句重了一些。
侄儿还嫩。我说。
我的语气和刚才一样，没有往下压，也没有往上扬。
风从官道那一侧吹过来，穿过我们之间的空地，把他袍角掀动了一下。
他身后那顶帐幕的布面被风压出一道弧线又弹回。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旁边的拴马桩走去，解开了缰绳，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利落，上马的时候身体没有多余的晃动，是骑了三十年马的人把手脚长成了鞍具一部分之后才有的那种流畅。
他在马背上坐定之后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刚才更长一些，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袖口，在铜角轮廓透出的那线隐痕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和我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接。
他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稳稳地转向了城门方向。
我看着他的背影。
日光从他正面照过来，他的影子收得很短，几乎压在马腹下。
他往前走了大约十步之后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看完了袖口那道轮廓。
铜角的棱线隔着布料透出来的隐痕，他已经读完了。
我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灰马跟上他坐骑的步速时没有需要我额外催动，它自己就调整了节奏，落在他侧后方大约一个马身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我在他偏头看路的时候用余光看到他的侧脸轮廓，也刚好够他不回头就知道我跟着。
马蹄落在官道上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他的马蹄和我灰马的马蹄之间隔着一线不规则的节拍，像两条线在同一个方向上走，但各走各的。
城门在望，守门军士远远看见燕王旗号就开始撤障。
日光从城门洞的弧顶上照下来，把入口处的青砖地面照得一片明亮。
他没有减速，策马进了城门。
我跟在他后面。马蹄踏在城门阴影和日光交界的线上时，灰马的耳朵又朝后转了转。
我轻轻带了一下缰绳，让它放平耳朵。
它稳住了，继续跟着前面的马走。
风从城门洞这一头灌向另一头，穿过我们之间时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根弦在无人拨动的时候自己震着。
我跟在后面，隔着一个马身的距离，马蹄声一下接一下地落着，没有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