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后,乾清宫没有二次召我。
我坐在东宫书案后面等了一个时辰。
窗外的日光从偏东走到偏南,廊道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没有一次在门口停住。
没有内侍来传话,没有黄绫卷轴被送过来,没有任何一道来自乾清宫的口谕落进东宫的门槛。
我起初还能看进折子去,批了两份之后目光开始在同一行字上反复停留。
我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偏殿的窗台上空着,妙锦今早没有坐在那里。
我站了片刻,又回到书案后面坐下。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廉桢元从廊道尽头快步走来,手里没有捧文书匣,只拿着一本折子——封面色是东宫的制式,边角被翻过之后留下的折痕比我交出去时多了一道。
他走到门口停住,双手递过来,没有说话。
我接过来。
指腹触到封面的第一下就感觉到了异样——纸面上有一处轻微的凸起,不是纸本身的纹路,是写上去之后墨迹干透造成的微量隆起。
我翻开封面,翻到正文的末页,然后翻过来。
折子背面的空白页上,有墨迹。
不是印上去的,是亲笔写的。
笔势凌厉而老辣,起笔和收笔之间的转折干脆利落,每一个字都像被按进纸面里去的。
四行:
常氏之例在前。徐氏何以不能在后。此理通。但朕准的不是辈分,也不是强弱。朕准的是你跪了三个时辰之后写了这份折子——你在替自己争。争的人,朕不给路,他自己会长路。准。
我看了一遍。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些字上,朱砂混着墨,在纸面上泛着一种沉静的光。
我看第二遍的时候目光停在了争的人,朕不给路,他自己会长路那一行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合上折子,站起来,走出书房。
我走得很慢,步子不急。
膝盖还是疼的,但那种疼已经从尖锐的针刺变成了持续的钝重,像有什么东西嵌在骨头里,提醒我它还在那里。
我穿过东宫的院子,走过廊道,走过月洞门,走过那段从东宫到乾清宫之间我前一天跪了三个时辰的路。
日光落在砖面上,和昨天一样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走到乾清宫门外,停下来。
门关着。
我站在门外,面朝那两扇朱红大门,站了一会儿。
门上的漆面在日头下泛着沉厚的光,门钉列成行,和昨天一样。
我站在昨天跪过的那块青砖上,脚下是硬的、凉的、被昨日的体温和今日的日头交替焐过的砖面。
我没有跪下去,只是站着。
然后把折子从袖中取出来翻开,又看了一遍那四行字。
合上,折好,收进袖中。
转身,往回走。
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我的影子在前面铺成一条细长的暗线,往东宫的方向延伸。
走到偏殿拐角的时候,我看见了窗台上坐着的人。
妙锦坐在那里,背靠着窗框,膝上铺着那块朱红缎面,手里握着针线。
她没有在缝,针悬在缎面上方大约半寸的位置,指间的线垂着。
她看见我从廊道那一头走过来,没有立刻开口,一直等到我走到窗台下方才低了一下头,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的袖口。
折子的边角从袖口透出来,露出一线深蓝色的封皮边缘。
批了?她问。
批了。
什么字?
四行字。
写了什么?
我看着她。
日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肩头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他说——争的人,朕不给路,他自己会长路。
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针还悬在缎面上方,指间的线微微晃着。
然后她笑了一下。
真的很轻,只是嘴角的线条往上走了一线、停住、又落回去,像是阳光落在一粒极细的尘埃上时闪了那么一下。
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短短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针,把针穿过缎面又拉出来,走了一针才重新抬头。
走回来的时候,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膝盖疼吗?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头,又缝了一针,针脚比刚才走得更稳。
疼就对了,她说,不疼记不住。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抬头,继续缝她的线。
针尖穿过朱红缎面时发出细而均匀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一只很小的钟在走。
我站在窗台下面,日光从她肩头滑过落在我脚前的地面上。
袖中的折子贴着心口的位置,纸页的边缘硌着布料。
那四行字的笔迹还在我眼前,每一划的走势都清楚。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房去。
脚下的路是直的,步幅比来时略大了一些,踩下去的力度也更实。
膝盖还疼,但那疼落在地面上时,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