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后,父亲带着那份折子去了乾清宫。
我没有跟着去。
我坐在东宫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今天该批的折子,最上面是一份工部关于通州码头疏浚的请款呈文。
我翻开它,看了第一行,目光停在那里没有往前走。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的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纸页照得发白。
我听见父亲走出东宫院门时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然后那声音被院墙和距离吞掉了,只剩下风穿过廊道时低沉的呜咽。
我低头重新看那份请款呈文,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读,这次读进去了,蘸墨批了两行字,搁笔,又翻开了下一份。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日光从东窗移到了南窗,在地面上拉出的光带从长方形慢慢变成平行四边形,又慢慢变窄。
我批完了三份折子,在第四份的页边画了一个圈——意思是回头再看——然后抬起头。
月洞门的方向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父亲从月洞门走进来的时候,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成一道浅金色的边。
他的步伐和进去时一样稳,左脚迈出去的跨度和平时没有差别。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没有蜷着,指尖自然放松。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的袍角掀动了一下,他没有抬手去压。
我站起来,走到廊下。
他经过我身边时偏了一下头,目光和我相接了极短的一瞬——里面有一种和进去之前不一样的东西,像一个人走完了一条需要小心试探的路之后,站在终点回头看时那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完,但已经有了方向。
他走进书房里去了,我跟在他身后。
他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沿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比以前轻了一些,像手指在松开之前已经卸掉了力。
我站在书案对面,等着他开口。他看着茶碗里的水面慢慢停住,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皇爷爷说——常氏当年是开平王府的人,孤娶了她,整个淮西都望着东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复述一段他已经翻过很多遍的话。
他怕了十几年。怕外戚借东宫之势做大,怕勋贵们把筹码压到孤的膝下。到今天他还在怕。只是怕的东西换了一样。他停了一下,指腹在茶碗沿上走了一圈,孤告诉他——徐氏嫁进来,什么都没有。她在徐家是庶出,嫁进来带不来一兵一卒,带不来一张能说话的嘴。她只是她自己。
我站在书案前面。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
父亲的手从茶碗上放下来搭在扶手上,看着我的方向。
孤说完了之后,他想了很久。比孤预料中更长一些。他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半线,像一口气没有绷住、轻微地往外散开了一点。
然后他说——当年朕准了常氏,是因为常遇春在朕面前站了三个时辰。今天朕准了徐氏,是因为你在朕面前跪了三个时辰。常遇春站的是他的兵,你跪的是你的腿。这两样东西不一样。
父亲说完了。
他抬起眼,隔着整张书案和案头那盏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碗看向我。
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纹路照得清楚。
他准了。三个字。
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话的尾音落在那里没有继续收走,只留了一笔若有若无的余韵。
那弧度不大,甚至看不出情绪,但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今天在乾清宫那间书案前面替我把话说完了,把二十年前他没能给自己说的话说完了,然后走出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走过院子的时候左手垂在身侧,没有蜷。
熥儿,他说,孤替你走完了这一趟。
我站在书案对面,膝盖还在钝痛,但我不需要扶着任何东西。
我看着他坐在椅子里,脊背靠着椅背,那根直和昨天一样,但里面的松弛比昨天又多了一线,像一个人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能放一放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需要。
我只是站在那里,日光从我们之间的窗纸上透进来落在地面上,把书案的影子拉得安静而端正。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回应一件已经落定了的事:儿臣记着了。
父亲没再说话。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的时候杯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下眼,像走完了一段长路的人终于坐了下来。
窗外的日光继续往午后偏去,把他闭着的眼帘照得透出薄薄的暖色。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后面,坐下,翻开下一份折子。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比以前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