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从乾清宫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书房里。膝盖上的麻木感已经褪了,但钝痛还在,每站起来走一步都会从膝盖骨深处往上蹿一道细密的酸胀。
我没有走动,就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明天要递的折子,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父亲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滴从笔尖渗出来洇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我还没有把它吸掉。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进来。
没有问我的膝盖,没有问乾清宫的事,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书案面上——薄薄一本册子,深蓝封面,边角压着一枚礼部的印鉴。
内府拟定的选妃名册。
他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翻开封面,翻到夹了签条的那一页,然后转过来朝向我。
日光已经收了,烛火把那些字照得清楚。
五六个人选,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个父亲的官职。
礼部和内府合议过的,出身清正、家世相当,挑不出毛病来。
其中两个人的名字旁边用朱笔各圈了一个小圈,笔迹是乾清宫的——皇爷爷过了一遍,圈了两个备选,让你心里有个数,其余几个备而不选。
他把名册放在桌面上,指腹沿着页面边缘走了一趟,像在确认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上。
内府拟了这些,他说,你皇爷爷过了一遍,圈了两个备选。
他停了一下,从翻开的那一页上抬起目光看向我。
烛火在书案中间跳动,把他脸上的光影切成了明暗两半。
孤想让你心里有个数。
我看着他。
从乾清宫到东宫,从跪到站,从三个时辰的麻和痛到坐在这里的钝和沉,现在他拿这本名册过来,把选择放在我面前。
我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朱笔圈过的名字上,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来,迎上父亲的视线。
父亲,我说,我要娶徐妙锦。
我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
父亲的手指还搭在名册的边缘,他听了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手去,也没有合上名册。
他坐在椅子里,烛火的光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接这句话。
他在乾清宫门外对我说过没有不准,他在听,还有路,你再想一条,但路和结果之间隔着的东西,他比我更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里我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响,能听见窗外的风从檐角穿过时拉扯出的哨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从快往稳走的过程。
然后他开口了。
孤跟你皇爷爷说——常氏当年的教训,皇爷爷自己记得最清楚。外戚势大,阖朝侧目,孤一辈子都在走一条不偏不倚的路,不能让它再走一遍。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那句话说给两个人听——一个是他对面坐着的我,一个是他自己。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到烛火上,然后又移回来。
徐氏是庶女,在徐家是旁支,朝中没有根基,嫁进来带不了任何势力。
他顿了一顿。
熥儿要坐那个位置,他身边站的人越轻,他脚下的路越稳。
我看着父亲,看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抿的唇角。
他的脊背和平时一样靠着椅背挺着——那是他保持了一辈子的姿势,在书案后面、在朝堂上、在乾清宫里跪着接旨的时候、在西安的风里走着的时候,他始终在用同样的弧度撑着。
但那根直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东西,它很细、很薄,像一根被压弯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开了一线,它还是直的,可它的直和以前不一样了。
多出来的那一点,是他替我说了那句他从来没有替自己说过的话。
他二十年前没有选过,二十年后让他的儿子选。
他把自己没能走过去的那段路,铺在了我脚下,然后告诉我说,走吧,稳着走。
我坐在书案对面,烛火在我们之间跳动。
手心里的铜角隔着袖口硌着掌纹,那道印痕已经淡了,但还在,像一段没有完全收干的墨。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中要轻:父亲替儿臣说完了。剩下的,儿臣自己走。
父亲看了我片刻,然后合上那本选妃名册。
合上之前他没有再看那两个被朱笔圈过的名字,只是把封面合拢,推到了书案一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你皇爷爷今天那个字,不是准,也不是不准。他还在等。明天早朝后,他会再看你的折子。
他没有回头看我,说完之后跨过门槛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半掩着,烛火被风带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坐在书案后面,低头看着桌面。
那本名册合着放在右上角,像一件已经不需要再打开的东西。
我伸手把它拿过来,翻开封面看了一眼那两个朱笔圈着的名字,然后合上,放回了原处。
膝盖还在钝钝地疼着,但那疼和今晚之前不一样了——那疼落在骨头里,像一段还没有走到头的路,但脚下的砖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