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倒当天我在廊下守了一夜,天亮时御医说,我才端着空碗从内室退出来。
回到书房时,桌案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西安的制式,封口用的是秦王府的漆印,朱砂色的印泥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红。
印纹清晰,一个字,笔画压得很实,像盖章的人把力道用足之后才抬起来。
信封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秦王谨奉东宫太子殿下,落笔端方,字迹比我记忆中整齐。
我拿起信封翻到背面,封口封得严实,没有拆过的痕迹。
漆印完整,边角没有缺损。这是从西安一路送进来的,没有被任何人中途打开过。
我在书案后面坐下来,用裁纸刀沿着封口边缘划开,取出信纸。
信纸是西安特产的麻纸,手感略糙,带着一层干土的气息——和父亲从西安带回来的那几页纸闻起来一样。
信不长,三页。
第一页写的是弟樉顿首再拜,然后是秦王的近况:
西安入春后雨水适中,麦苗长势好,今年夏收有望;王府修缮顺利,西院新增了一排廊柱;他在城郊试种了一片新麦种,得了几斗好粮,专程让人送了几袋进京,已在路上了。
字里行间处处流露着对长兄的挂念。
第二页换了一种语气:闻兄回京途中略有小恙,弟在西安辗转难寐,夜半起身,面西而立,惟愿北风缓些吹、路平些走。父皇春秋已高,兄乃国之柱石,万望珍重。
措辞恳切,甚至有几处墨迹在收笔时微微洇开,像是写到这里时笔在纸上多停了一下。
我看到这里,把信纸放下来,看着窗外想了想——秦王朱樉,朱元璋第二子,封地在西安。
他在信中写夜半起身,面西而立——西安的西面是什么?是吐蕃、是西域、是风沙漫天的荒原,不是京城。
他站在西安的夜色里朝西看,是望不到京城的。
他要面朝东才能看见京城的方向。
那行字让我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写的是我。
字迹比前两页更密集,行间距收窄了半线,像是写到这一页的时候笔速放快了,许多话急着要落到纸面上。
闻侄儿允熥婚事在议,弟在西安闻讯欣慰不已。东宫有后,宗庙有继,此乃社稷之福。弟虽远在关中,不敢不竭诚以思——弟这几年在西安遍观关中各世家名门之女,择其品性端方、家世清白者数人。其中王氏女,年十五,其父王保在陕西都司任指挥佥事,忠厚持重,子弟无纨绔习气。此女自幼读书识礼,性情温婉,关中士绅交口称誉。若兄与父皇有意,弟可差人将王氏画像与家书一并送至京中,供兄斟酌。
末尾又补了一句——此事弟本不该多言,然念及侄儿终身大事,不敢缄默。兄若觉弟越俎,弟便当此信不曾写过。
我把三页信纸在桌面上摊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一页写天气农事,第二页写挂念问候,第三页写侄儿婚事并推荐人选,最后补一句不敢缄默兄若觉弟越俎——三页之间转了三层语气。
每一层都恰好在该停的地方收住,每一层都恰好在需要让对方感受到的时候浓了半度。
这是一封精心算过的信。
但我看第二遍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第二页中间有一段写得特别密,像是一口气写完没有换行。
那段写的是秦王的儿子——犬子尚年幼,每问及京城皇祖父与伯父,辄仰面而望,稚声问何时得见。弟每至此,鼻酸难抑。
墨迹在这里洇了一小团,比周围要深半个色号。
从笔势来看,是笔尖在纸上停的时间比正常长了一息,墨才沁开的。
那一处洇墨和第一页那些平整的叙述不一样,和第二页那些刻意恳切的措辞也不一样。
那一处的笔停顿的时候,笔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但那一小团洇墨落在这三页纸里,像一粒不小心落进棋盘里的灰尘,扫不走,也压不住。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案右上角,和那本已经合上的选妃名册并排放着。
两件东西紧挨着,像两个从不同方向递到同一张桌子上来的问题,都还没有答案。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轻快,在廊道里响了一串又消失。
我把手从信纸上收回来,搭在桌沿上。
窗外的日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落在信封的漆印上,那个字的笔画在光线下比之前更清楚了。
父亲躺在内室里,刚退了热,还在睡。
我坐在这里拆了一封从西安来的信。
信里写麦苗、写雨水、写儿子望京、写侄儿婚事、写一个关中望族的王氏女。
信里的秦王在几百里外的西安关心着京城的每一件事,把他在那里的所见所闻整理成文字送到东宫的桌面上来。
他关心得很多,多到像是没有他自己。
可那粒洇墨的位置我记住了。
第二页中间那一行,写到儿子的时候,笔尖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墨汁沁进麻纸的纹理,比周围的字深了半个色号,像一道没有关严的门缝,光从里面漏了出来,不强,但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