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离京后父亲当夜卧床,高热不退。
我是亥时收到的消息。
御医从内室退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袖口沾着水渍,面色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白了一号。
他没有多说,只是朝我点了一下头,侧身从门口让开了。
我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
内室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烛火在床头的灯盏里跳动着,把帐幔的轮廓在墙上照出晃动的影子。
御医的药童端着铜盆进出,水面上浮着浸过药巾之后洇开的浅褐色。
盆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颗石子在井壁上弹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我退到廊下,面朝东。
东宫东边的院墙在夜色里是一道暗沉的轮廓,墙头上方的天空从墨黑往深蓝过渡,没有月亮。我没有坐下。
从亥时到子时,从子时到丑时,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把我的影子在砖面上来回拉动,像一根在同一个位置上反复绷紧又松开的线。
我没有数时间。
我只数门开合的次数。
第一次开门,御医出来换药。
我问:还在吗?对方答:还在。
第二次开门,药童端着一只空碗出来,碗沿上残留着褐色的药渍。
我问了同一句。
答了同一个词。
第三次开门。
第四次。
第五次。
每一次门轴转动的声音从内室的方向传过来时,我的嘴唇比我的脑子先动。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的尾音,像两个被固定在同一根线上的结,间隔相同,力度相同。
还在吗?
还在。每一个答话的人都没有加多余的词,没有用太子殿下尚在仍在坚持之类的修饰。
他们知道我需要听什么。
他们给了我最短的那一句。
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青灰,从青灰变成东边墙头上沿泛出第一线灰白。
那一线灰白从墙头往上升,把天空从暗色里一层一层地剥出来,像一张纸从墨水里慢慢被提起来。
天际线的轮廓从模糊变清晰,然后暖色的光从墙头漫过来,落在东宫的瓦面上,落在那道我面朝了整夜的院墙上。
门又一次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御医本人。
他的脚步声比前面几次略快一些,踩在砖面上时带着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紧张,是缓过来之后的气息。
他还没开口我已经从他的步速里读到了答案。
退了。他说。
两个字,和前面整夜的那些接在一起,像一根线从绷紧的状态慢慢松开,余震还在,但琴弦已经不会断了。
我站在廊下没有动。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我鞋尖前方的地面上,把我的影子从背后拉长铺在砖面上。
我看着那道光从我的脚边一寸一寸地往西移,像一个人走完了整段路之后在终点站住,看着来路慢慢亮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动了。
去茶房倒了一碗温水端在手里,转身走向内室。
门推开的时候光线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榻前面的地面上。
父亲靠在床头板上,头微微侧着,面朝窗的方向。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白,嘴唇上有一层干裂之后微微翘起的白皮,但他的眼睛睁着。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我,目光从门口移到我的手。
我走到榻边,把水碗递过去。
他伸手接的时候手指在抖,指节从白变青又变白,碗沿在他手里颤动,水面的波纹从中心扩散到边缘又折回来,几滴水从碗沿上溢出来落在他手腕上。
我没有动。
没有伸手去扶碗、没有催他、没有说或者我来端着。
我就站在那里,两手悬在他手掌两侧约两指宽的空隙里,等他接稳了才收回去。
他低头喝水。
喉结上下动了两趟,水下去了一半。
碗沿离开嘴唇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把碗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搭在被面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腹的纹路被光线照得清晰。
手指搭在被面上,日光从那几根手指之间穿过来,能看见指缝间的透光——皮肤薄到光可以直接透过去,把骨头的轮廓在光线里映出一层淡红的阴影。
他看着那几根手指,看了一会儿。
孤还坐得住。他说。
声音干而低,像隔了一层棉被传出来的余响。
我站在榻边没有说话。
接过空碗的时候我的指腹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
我把碗放在案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刚才那句话更轻:那两枚铜角,在你身上?
我停住脚步。
合在一起过?
合过。
完整吗?
完整。
他沉默了一息。
你走出去吧。孤躺一会儿。
我跨过门槛,转过身来,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然后门扇合拢,把内室的光线收成一条细缝,再完全封住。
我站在门外,手还搭在门板上。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我手背上,温的。
我搭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松手,端着那只空碗走回廊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