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是午后来的。
没有提前递帖子,没有让人通报,就只是出现在东宫门口,像路过时顺便进来坐一坐的姿态。
门房跑进来禀报的时候我正在书案后面看一份军器局的呈文,听到“魏国公”三个字,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落下去写完那个字才抬起头来。
“请到正堂稍坐。”我说。
但他没有去正堂。
门房传回来说,魏国公站在廊下,说不进屋了,就在院子里站一站。
我放下笔,起身走出去。东宫院子里的冬末日光薄而淡,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暖意,只是把地面的青砖照得颜色浅了一号。
徐辉祖站在廊下,面朝庭院的方向,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松弛。
他从背影看很像徐达——同样的肩宽和站姿,同样的脊背线条。
但他比徐达少了一些什么,多了一些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转身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父亲身体不好。”他说。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嗯。”我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日光从我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他脚前。
“你替他看了多久折子了?”他问。
这个问题他上次来的时候问过一次,那还是父亲去西安之前的事了。
他又问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个数字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变过。
我想了一下——从十一岁开始看,十三岁开始正式批,现在十五岁。四年看,三年批。
“三年。”我说。
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只有下巴往内收了不到半寸,像一个在名单上找到了对应项的人在确认自己没记错。
但那不是一个“同意”的姿态——他点头的方式不像是在认可什么,更像是在一份判决书上落笔之前先确认了被告的名字。
他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日光从他的肩头滑下去,落在他腰间的玉带上。
“东宫的事,”他说,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而稳,像在宣读一个他已经想好了很久的决定,“二公子自己管。”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等着他的后半句。
他当然有后半句。
“徐府的事,”他说,“我来管。”
这是他在划界。
一条线横在东宫和魏国公府之间,线这边的事归我,线那边的事归他。
他今天来这一趟,说了“你父亲身体不好”和“你替他看了三年折子”,问了我两个问题,然后划了这条线。
他在告诉我他站在哪条船上——他站在乾清宫那条船上,站在皇权那条船上。
他站的那条船可以容纳任何一个坐在东宫位置上的人,但不绑定任何一个。
他管徐府,我管东宫。
他不越线,他也不希望我越线。
我看着他,日光从他背后的廊柱间穿过落在地面上,把他整个人镶在一道浅淡的光框里。
他等我说“好”或者“知道了”或者什么都不说点一下头。
他想听的是我接受那条线的存在,然后各自退回去。
我开口了。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中更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它们该落的位置上。
“魏国公管徐府。”我重复了他的后半句,像在确认一个我们已经达成一致的前提。
然后我把后半句接了下去:“东宫的徐家人,我来管。”
说完之后我没有移开视线。
日光从我背后照过来,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砖地上。
他听见了“东宫的徐家人”这六个字,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我袖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他没有追究那六个字里包含了谁、排除了谁、指的是谁。
他只是点了点头,这一次的点头幅度比上一次大了一些,从“判决”变成了“知悉”。
然后他转身,往月洞门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从月洞门的门框里逐渐远去了,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在廊道里一下一下地往远处走,越来越轻,然后拐过墙角消失了。
我站在廊下没有动。
日光在我脚前的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
风从廊道那一头灌过来,穿过整个院子,吹得我袍角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从廊下走到偏殿的窗外。
妙锦坐在窗台上,膝上铺着那块朱红色的缎面,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在缝。
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而均匀。
她低着头,睫毛在日光里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她大哥的背影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她没有抬头,针脚没有停,呼吸的节奏也没有变。
她缝完那一整段针脚之后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衣襟上。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缝完的那一段线,指腹沿着针脚走了一遍,像在检查间距。
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往月洞门的方向看过一眼。
也没有说话。
她坐在窗台上,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件朱红嫁衣的缎面照得微微发亮。
她重新穿了一根线,低头继续缝下一针。
针脚细密而稳当,和之前所有的针脚一样,从始到终没有变过节奏。
我站在窗外看着她的侧影,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回书房。
帘子在我身后落下来,窗台下方那一小片日光被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