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的第二封信是深夜到的。
信使叩响东宫侧门时我刚熄了书房的灯,回身在书案上摸到火折子重新点亮烛台。
廉桢元站在门外递进来一封信,左下角压着常森的暗号。
我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展开铺在桌面上。
前面写的是西安日常。接着往下看,笔迹开始倾斜。
殿下昨晚批完所有西安迁都奏疏。落款时笔停,墨滴在纸面洇了个圆点。他没重写。随后殿下坐在案前面朝南,说了一句话——儿臣看完了。
我停在那里。
他批了一辈子折子,落款从来利落一笔到底。
那个墨点他没处理。
常森继续写:我猜他说的不是西安。回程路上我会寸步不离,你放心。
我看完最后一句,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推开书房侧门走进院子,拿起二石弓搭箭拉弦。
第七箭射穿靶面,第十箭穿透了靶板。
风从西边来,我放下弓,转过身面朝西。
常森把父亲在西安的经过写得很细。
父亲到西安已是暮秋,第一件事就是去秦王府——此前秦王因僭越被禁足,是父亲亲手解的禁。
他在秦王府正堂坐了半个时辰,秦王从头到尾说民情如何、迁都筹备如何、臣弟尽心尽力。
父亲听完了,站起来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二弟,孤知道你辛苦。
秦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停了一瞬。
常森说父亲走出秦王府后在马车里闭了一会儿眼,声音不大地自语:二弟修墙,三弟养马。墙和马都不能直接吃,但能挡住不该挡住的东西。
随后父亲开始巡视西安城防。
常森写他登城墙时走得很慢,每一段垛口都停下来用手指叩砖缝听回音。
他问守城将领三句话——灰浆年份、箭窗朝向、西面加固情况。
将领一一作答。
父亲听完后没有评价,沿着城墙又走了一遍。
接着是西安府库和粮道。
父亲在府库站了将近一个时辰,沿着粮垛走了一圈,手指伸进麻袋捏粮食的干湿度,弯腰看地面的防潮层。
出来后说了六个字:能撑,但需补。
父亲在西安住了十二天,前六天看城防、府库、粮道。
后六天调了西安府近三年的账目和工匠名册,逐一核对。
常森说有一夜父亲的灯亮到寅时,他推门进去,看见父亲面前摊着三张纸——西安人口耕地数、渭河漕运运力、九边各镇军粮供应路线。
三张并排铺着,像三条线在等父亲画出交点。
父亲那一夜什么都没批,只是看了两个多时辰,然后把三张纸叠在一起收进匣中。
常森信里还写了一件小事:
父亲视察城郊农田时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土,捻开看了看颜色和湿度,凑近闻了一下,站起来说:关中的土比金陵的沉。
常森写这句话时用了一个词——像在说另一件事。
我读到这一句时停了片刻。
关中的土比金陵沉,意味这片土地能种更深的根。
父亲心里想的是一百年后,迁都的城墙上长出的青苔和城门下日复一日的脚步。
父亲离开西安的前一天又去了一趟渭河渡口。
这次站得更久。
他看着河水往东流,问左右:从太原下来的船,往年多不多?
左右答说往年有些,今年少了。
父亲没有再问。
常森说他转身时袖口被风掀起一瞬,露出左手腕上一根旧绳——我母亲生前系上去的。
父亲戴着它走了十六年。
常森只写了这一句,没有解释。
我读到这里时把信纸按在桌面上。
他在渭河渡口看见了不再有太原方向下来的船,也看见了袖口里那根从未取下的绳。
两样东西在同一阵风里同时出现在他眼前。
那天晚上批完奏疏后,那个墨点落在了纸面上。
常森说父亲在西安这十二天里,给秦王解了禁,给晋王的折子批了知道了。
没有追究,没有训斥。
他只是把该看的都看完了——城墙的砖缝、粮道的岔路、秦王笑容里停顿的那一瞬、渭河渡口空荡的水面、腕上那根磨得发亮却从未断过的旧绳。
然后他坐在案前说儿臣看完了。
我坐回书案前,把常森那句回程路上我会寸步不离又读了一遍,提笔回信:回程路上每日记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谁递的、谁煎的。每一口东西先经过你的手。秦晋二王的事你不要碰,看住殿下就够。
搁笔,把信交廉桢元送出去。
史书记载,洪武二十五年十一月父亲从西安回京就病倒了,来年四月驾崩。
我已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秦晋二王的意图我也已经看在了眼里……
这一次,我希望能守住他。
常森守在路上,我守在金陵。
我拦不下迁都的旨意,也改不了父亲的行程。
但我能在他的碗和药盏之间布一条暗线,让常森一路盯着每一口入口的东西。
二弟的墙和三弟的马迟早会再动,但在父亲回到金陵之前,这条路上的每一口不该入的东西,我会让常森挡在外面。
烛火跳了一下,风从窗缝渗进来,吹得信纸一角微微卷起。
月光铺满院子,像一层还没落定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