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宫后卧榻静养了三天。
御医每日早晚各来一次,诊脉、看舌苔、问饮食与安寝情况,走的时候都说太子殿下需静养,不可劳神,语气一次比一次更郑重些。
父亲躺在内室的榻上,闭着眼听御医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眼皮始终没有完全睁开过。
我每天早晚各去一趟,站在门口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呼吸、还在睡着、还在恢复。
他大多时候闭着眼,偶尔睁开来看看门口的方向,看见是我,又合上了。
第三天午后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能撑着坐起来喝水了。
水碗端在手里,指节比回京那天略微丰满了一点,皮肤和骨骼之间的空隙不再那么明显。
我进门时他正把水碗放回床头柜上,手指离开碗沿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好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碗底碰到柜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他没有立刻靠回去,而是维持着坐姿多停了两次呼吸的时间,脊背和车壁之间那套支撑的姿势还惯性地撑着。
然后他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卸了力,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从中心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才完全靠上了靠枕。
靠上去之后他呼出一口气,那一口气极长极缓,带着胸腔里某处细碎的杂音。
我数着他的呼吸,前三次都带着同一个位置的轻微阻滞,到第四次才顺下去。
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
没有说话。那一眼和去西安之前不太一样——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或者说被交出去了。
我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我从父亲的内室退出来之后,沿着廊道走回书房。
在廊道拐角处,我偏头往偏殿方向看了一眼。
她在窗台上坐着,背靠窗框,曲着膝,膝上铺着那块朱红缎面。
坐姿和去西安之前一模一样——脊背微微弓着,左手扶着布料边缘,右手捏针,针尖穿过缎面时手腕的转动幅度和之前完全一致,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
云纹已经收了三条边了。
我穿过月洞门,走进书房。
推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她从窗外抬头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窗台和窗框之间的空隙,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一些,像在对照某个离开之前记在心里的参照物,确认角度没有偏差。
然后她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父亲的左肩低回去半寸。在西安就跟你说了。
她说完之后没有等我回答,又低头缝了一针,针尖穿过缎面时那声细响从窗外传进来。
我走到窗台下面站定。
我知道。我说。
她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衣襟上。
然后双手把缎面举起来抖了一下,整件嫁衣在日光里展开。
朱红的缎面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润的暗光,云纹从领口向下蔓延,绕过肩线,沿着袖口的外缘走了一圈,三条收边各自服帖地贴伏在缎面上。
她低头看了看,又折起来。
然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落地的动作比我想象中更轻。
日光的偏移让她的影子从她脚底延伸到我的脚边,两个人影的边界刚好挨在一起。
她举着折好的嫁衣走近,抬手,把它展开,举到我胸前比了比。
绸缎的触感隔着衣袍的布料传上来,轻而实,像有人把一段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日光叠进了布料里。
那件朱红的嫁衣从我的肩头垂下来,云纹的收边刚好落在我锁骨的位置。
不松,不紧。
刚好卡在锁骨的弧线下方一道浅浅的凹陷里。
我低头看着那条收边贴着我锁骨的弧线,从左边锁骨窝延伸到右边,两端的高度差不超过一根线。
什么时候量的?我问。
目光落在那条收边的缝线上,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相同。
妙锦的手还在衣襟两侧比着,没有收回去。
她的视线落在我肩头的位置,像在看一把尺子上的刻度。
你出城迎你父亲那天。她说。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她顺路做完了的小事。
日光从背后照过来,你的肩膀比以前宽了。
我站在那件嫁衣的框架里没有动。
她拿着它举在我胸口的位置,双手之间的距离刚好是左肩到右肩的宽度。
她是在父亲回京那天站在窗台上或者宫门某处看见了我下马、行礼、站直,日光从我背后照过来把我的肩膀轮廓映在她眼睛里,然后她在等待的间隙里把那个轮廓记住了,缝进了这条收边里,等它贴在我身上时刚好卡在锁骨的位置。
她收手,把嫁衣折好抱在怀里。
朱红的缎面在她臂弯间垂落下来,日光落在那些折痕上,沿着每一道棱线走了一遍。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和去西安之前相比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
多的那一点是某种确认之后的东西,少的那一点是悬而未决的松动。
殿下,她说,那页空纸还在。但翻页的手换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
她抱着那件嫁衣转身走回窗台,重新坐了上去,把它放在膝上,从衣襟上取下针穿了一根线。
她没有回头看我,但她的坐姿里有一种比之前更沉的东西,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在风停之后,把所有的叶子都收回了各自的位置。
我站在窗台下,阳光从她背后铺过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那条刚好贴着锁骨的云纹收边刚才停留过的地方。
那页空纸还在。
翻页的手换了。
我转身走回书房里去。
脚下的路走得很稳,一条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