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东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我换了一件深色素面棉袍,铜角贴身收在内袋里,隔着两层布焐在心口。
出东宫侧门时,妙锦已在暗处等着,深蓝衣裙,无簪饰,见我出来便偏头示意巷口。
青布小车,灰骡,车夫老郑。
我弯腰检查车帘,三面合拢。
妙锦上车拢帘,卡进窗框边缝,从帘缝往外看了一眼,朝车夫点头。
车轮碾过青石街面,往城西去。
蓝玉的私宅在窄巷里,两扇黑漆木门,门环磨得发亮。
我推门,应手而开。
蓝玉独自坐在桌边。
一壶酒,一只白瓷杯,酒已下去大半。
他正在倒最后一巡,手腕平稳,液面在杯沿下停住。
他放下壶:熥儿,坐。
我走过去坐下。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铜角放在桌上,手指捏着边缘朝我推过来。
铜角擦过桌面,停在我手边。
他的指尖在铜角边缘停了一瞬。
你娘生你十一天就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外祖父洪武二年就没了,我替他看着常家。你娘走的时候你还没睁眼,我在你摇篮边站了一夜,她躺在隔壁灵堂里,你在这头哭,我在中间站着,两边都够不着。
他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再见你,是你五岁那年,你父亲带你来我府上,你坐在他怀里,不哭也不闹,就那样看着我。那一眼我记了十年。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年冬天我递了折子要北伐。第二天,一张纸条从听潮阁的商路里递了过来——莫提北伐事,陛下今年用兵之意在西南。没有落款,没有来历。我以为是锦衣卫的套,没理会。三日后又在御前提了北伐,陛下的脸色冷得不像话。当晚第二张条子到了,七个字:信我,莫再提北伐。我把那张条子攥了一夜,纸都被汗洇了。
他把白瓷杯放回桌面,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追了三个月,才追到你三舅常森身上。把他叫到城外茶棚里,当面问他,他认了,说替一个人传话。再问是谁,不肯说,牙关咬得死死的。可常森是你母亲唯一的亲弟弟,他不会害常家的血脉。我让他继续传。你五岁那年冬天到八岁那年春天,常森隔两日就递一次条子,前后十一张,没一句落空。
他抬起眼,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跳。
后来我让人盯着常森进出东宫的路线,盯了大半年才确认——那些条子从西暖阁的方向出来。西暖阁只住了一个人,你。
他把酒杯端起来又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信的不是鬼神,是常森不会拿他姐姐的血脉去赌。可后来——你九岁拉半石弓,在我府门口站了一下午等我回来,当场拉了一张硬弓射穿三张草靶,跑来报数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十一岁看你父亲的折子,我让人把抄本送去东宫,你从下午看到天黑,头没抬过。十三岁往丙七偏院跑——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走得每一步我都看着。现在这个给你。
我拿起那枚铜角,指腹沿刻纹走了一遍——和父亲那枚纹路一致,同模铸出,不同的人带过不同的路。
父亲那枚在我袖中藏了多年,边角被我的体温磨得温润;这枚棱角更锐利,像它的主人,锋芒在暗处也不肯收。
我把它放进内袋,两枚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细响。
舅公,去哪?
归养故里,种地。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院子里的青砖地面铺了一层冷白的光。
地比人老实。给种子就长。给皇帝兵符——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残酒晃了一下,不一定给活路。
我坐着没接话。
他垂下眼,手指从杯沿滑落,掌心摊开又慢慢握成拳。
这个院子我住了二十多年。从漠北回来之后,我大部分日子都住在这里,比军营待得还久。明天天亮之后,门锁了,灯笼摘了,脚步声停了。
他抬起眼看了看房梁、窗棂、桌上的酒杯,像在看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我站起来。
蓝玉没动,手还搭着杯沿。
我在桌边站了一息,等他再说什么。
他只偏了一下头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妙锦在车里等你,路上别走太快。
我在门口站了一瞬。
走到院门边回头——蓝玉还坐在灯下,侧影被烛火勾出一道金黄的边,端着那杯残酒,没喝,目光垂在杯面上。
推门出去。
青布小车还停在巷口,妙锦靠着车壁闭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呼吸很浅——没睡着,在等我。
我在她旁边坐下,带进来一股夜风的凉气。
你舅公给了你什么?她没睁眼,声音很轻。
铜角。
和你父亲那枚配对?
她侧过头,月光落在她眼睛里,像夜色水面被什么东西轻碰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息,目光落在我按着内袋的手上。
常家的路,你今天走完了。
她说完转回头,手指在膝上放平,轻轻叩了一下膝盖。
我低头,取出两枚铜角托在掌心。两枚贴在一起,棱角嵌合,拼出一个完整的字。
拼接的缝隙细得像一根线。
车轮转动。
偏头从帘缝往外看——蓝玉宅门口那盏灯笼还在夜风里晃着,一下,一下,越走越远,那一点火光越来越小,最后被巷口的拐角吞掉。
我放下帘布,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