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早朝比往日长了大半个时辰。
我站在文官序列的末尾，隔着满朝冠冕望向御阶之上。
殿内的气氛从开朝就不太对，户部呈上来的折子被朱元璋按在案上没有批。
他扫了一圈殿下，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西安迁都之事，议了这些年，也该定下来了。着皇太子标，即日启程赴西安，督建宫室、勘测地势、筹算粮道、核验民情。诸般事务，专折直奏。
殿内安静了约三次呼吸的时长。
然后父亲从文官最前列出列，向前跨了两步，撩袍跪倒。
他的声音稳稳的，不高不低：臣，领旨。
满朝文武俯首，无人出声。
站在列尾，我能看见父亲跪下去时脊背的弧线——挺着，没有一丝晃。
御案上的纸页被殿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卷了一下，又落平。
朱元璋挥了挥手，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
父亲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我跟在后面大约二十步的距离，隔着半条甬道，没有追上去。
他拐过宫墙时，我看见他的左手在袖中握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手心里的东西还在。
回到东宫，父亲把朝服换下，坐在书房里闭了一会儿眼。
我没有进去打扰，只在门口站了片刻。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在案前坐了很久，膝盖上搭着一只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他伸手去翻案头那幅舆图，我才退开。
当夜，我去敲了他书房的门。
他还没歇下，桌案上摊着那幅舆图——西安府的城池街巷和关中周边的山川关隘，被烛火照出一层柔和的暗黄色。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才跨过门槛。
父亲，儿子同去。我说。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舆图，目光沿着渭河从东往西走了一遍，在西安城的位置上停住了。
你不能去。他说，语气平和，我走了，东宫折子你得接着看。你十四岁开始替我看，看了快两年了。但还差一样——你得替我坐在这儿。东宫不能空。
我站在书案前面，烛火的光线落在我脚前的地面上。
父亲每一句都对。可我想起他左肩比从前低了半寸，想起两个月前太医院的脉案——虽然灵泉水已经把养成了滑而有力，但关中那一路的风沙、潼关那一道回程路上的暑气，我不放心。
也想起妙锦信里写过的那句，她走过那条路，知道西行的滋味。
可我不能跟去，只能把能送的人送出去。
父亲，我开口，带上常森。
父亲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我脸上。
烛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常森？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不像疑问，更像在等着我往下说。
三舅常年在京外走动，关中那条路他走过不下十趟。哪一段有匪、哪一段的驿站马匹充足、哪一段逢雨季会断道——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父亲此行带的人里头，有文官、有护卫、有工匠，但没有一个真正走过那条路的人。我顿了一下，常森不占随行编制，走在外头，遇事先知半步。儿子在宫里，也好放心。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轻轻叩了一下——一下，两下。
然后他停住，看着我。
你是想让我带个向导，还是想让我帮你看人？
我站在烛火的对面，没有闪避。都是。
父亲垂下眼，过了几息。
然后低头，重新看向舆图。
手指沿着渭河往下游走了一段，在潼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让他来见我一面吧。这么多年来都没说过几句话。出门之前，得看一眼这个人的眼睛。
我退出书房的时候，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
廊道里的夜风从尽头灌进来，吹得袍角往同一个方向偏。
我走到偏殿拐角，没有急着回书房，站在月光停住的地方等了一会儿。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墙根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响——常森翻墙进来了。
他靠着墙拍了拍衣摆的灰，抬头看见我站在廊下，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
太子殿下接了西安的旨？
嗯。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接的，我在殿上亲眼看着。
常森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捻了两下。
太子殿下亲赴西安——这可不是小事。他难得正经了一回，我在听潮阁的商路上已经听到风声了，说陛下在朝堂上态度坚决，廷议时无人敢驳，满朝文武全都低着脑袋。
没有。我说，一个都没有。
常森沉默了一瞬。
行，知道了。我明天去见太子殿下，把这条路说清楚。
他转身翻上墙头，月光在他背上勾出一道弧线，然后落下去，脚步声消失在巷道的深处。
我站在月光里没动。
父亲明天会看到他的眼睛。
那个人平日里一副不着调的样子，可这十年里从凤阳到北疆、从保定到京城，他替常家跑了多少路，我心里清楚。
父亲见过的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谁靠得住。
偏殿方向传来木门轻轻合拢的声响。
我没有转头去看。转身往回走，夜风跟着我的步子穿过廊道。
路过偏殿窗台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块朱红缎面已经被收走了，只剩月光铺在上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