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祖是午后入宫的。
名义上是探望妹妹,这是魏国公府每个月都会走一次的流程,宫门那边早就习惯了,连登记都省了繁琐手续。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一份户部的折子,头没抬:他往哪边去了?
偏殿。廉桢元说,妙锦姑娘在窗台上。
我点了下头,继续看折子,但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之后没有往前走,停在同一个位置。
我合上折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书房望出去,能看见偏殿廊道的一角,窗台被廊柱挡了一半,只能看见边缘和一小截窗框。
我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声音。
但我知道他们就在那里,隔着半座院子和一整个午后的日光,在说话。
我没有走过去。
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翻开折子。
笔落下去,该批的批了,该驳的驳了,该转的转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偏殿那边的脚步声散了。
我在书房里听见徐辉祖从月洞门走出去时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稳而沉,像他这个人。
那脚步声出了月洞门往宫门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又过了一会儿,妙锦出现在书房门口。
她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站了片刻,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镶成一道浅金色的边。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她转身走了,往偏殿的方向,脚步不快不慢。
我把笔搁下,跟过去。
偏殿窗台上还铺着那块朱红色的缎面,日光正正落上去,把云纹线脚照得清清楚楚。
妙锦坐回窗台,把缎面重新展开铺平,拿起针穿上线,开始缝。
她缝得比平时慢得多——平时她的针脚像流水,一针赶着一针,间隔均匀而利落。
现在她每一针都扎得深,拉线时手臂微微绷着,像在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一针一针缝进布料里。
我没有出声,靠在窗台旁边的墙上等她。
日光从我们之间缓缓移过去,像一段被拉长的时间铺在地面上,逐渐变窄。
她缝完了一条云纹收边。从起针到收针,整条弧线大约两寸长,中间没有停过。
她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衣襟上,把缎面叠了叠放在膝上。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睫的影子拉出一道细密的弧线。
我大哥问我,她说,声音平而淡,和平时说今天的风有点大差不多一个语调,你到底在替谁待着?
我靠在墙上没有动,日光落在我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发白,能看见青色血管的走向。
你答什么?
她把叠好的缎面又展开,手指沿着刚缝完的云纹收边走了一遍,检查针脚的间距。
我说,大哥,府里的事你管,宫里的事我管。
她说完之后抬了一下下巴,像在给自己这句话画一个句号。
她顿了一下,把缎面重新叠好,折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放在膝上。
我大哥站在乾清宫那条船上。二兄站在燕王那条船上。大姐已经是燕王妃了。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语调平稳,像在陈述已经坐实的事实。
徐家三条船在同一条河里漂。
三条船的位置清楚了:徐辉祖站在乾清宫那条船上——他选的是皇权本身的位置,谁在那把椅子上他就站在谁那边;徐增寿站在燕王那条船上,脚还没彻底迈过去,但人的重心已经偏了;大姐已经是燕王妃了,那是燕王自己的船。
三个方向,三根缆绳,系在不同的岸上。
风从同一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三条船会往不同的方向偏。
你在哪条船上?我问。
妙锦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把叠好的朱红缎面留在窗台上,日光落在它上面,把叠痕照得格外清晰。
她朝我走过来,走了两步,在极近的距离上停下来。
近到我能看清她眼底的颜色——带着日光的暖调,瞳孔边缘有一圈比周围略深的暗环。
她没有说话,没有回答我在哪条船上。
她只是在我面前站了片刻,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
她经过我的时候带起了一点风,袖口的布料轻轻擦过了我的手背。
然后她走到门口,停住了。
她回过头来看我。
那一眼和之前所有的回头都不一样。
之前她在窗台上坐着的时候回头看我、在宫门内侧回头看我、从西安回京之后在书房门口回头看我——那些回头都带着余地和未落定,像一条线在走完之前还可以调整方向。
而这一眼,是线已经收完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之后抬头看过来的一眼。
她在告诉我,她选完了。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回头,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廊道慢慢远去了,往偏殿的方向,走得很稳。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窗台上的朱红缎面还在日光里铺着,叠痕清晰,针脚细密。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缎面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像一个人翻了半页纸又重新合上。
徐家三条船在同一条河里漂。
有一条已经靠岸了。
靠的是我站的这座岸。
我在窗台边站了很久,直到日光从朱红缎面上完全移开,落到了墙根的地面上,变成一道窄窄的暖色条。
妙锦已经走远了,偏殿那边也没有声音再传过来。
我转身回到书案后面坐下。
窗台上的缎面还在风里一掀一落,安静的,反复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不停地张口又合上。
河面上还有两条船。
迟早要撞上。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风已经在起了。
我坐在书案后面,看着窗外渐渐转暗的天色,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桌面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
茶已经冷了,涩意很重,但能让人清醒。
我放下茶盏,重新铺开那份户部的折子,从刚才停住的地方继续往下看,笔尖落得很稳。
今晚还有很久,但天还没有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