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蓝玉入京的消息从京城传到淮西的时候是秋天。
麦子已经收了,稻子正在灌浆,田埂上的草开始泛黄。
消息不是从官道来的——驿站的公文还要走三天,但听潮阁的旧线人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在蓝玉出凤阳的当天就把消息散了出去,落进茶馆、码头、田埂上。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扎根。
蓝玉旧部中的三个老将正在田里收稻子。
陈勇今年五十七岁,右肩有一道被箭矢划过的旧疤,弯腰的时候疤会绷直;张重五十四岁,左耳缺了半边,是捕鱼儿海那仗被刀锋削去的;徐良才五十二岁,是三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蓝玉当年麾下最后一个离开军中的裨将。
他们听到消息后把镰刀放下了,站在田埂上,面朝京城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你听到了吗。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们像三棵被风吹了太久终于等到风向改变的树。
消息传到第四个人的时候,吴忠正站在自己家院子里,手上沾着泥。
他听见邻人在墙外说蓝帅要进京了,手里的泥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
院墙只修了一半,砖还码在旁边。
他站在那里,面朝院门的方向。
当天夜里,他把墙上挂着的旧甲取了下来——甲片上的铜钉已经锈了,但皮条还是完好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甲片边缘被磨亮的表面,然后收进了箱底。
常森在蓝玉进京的第七天秘密联络了那几位老将。
他自己去的——骑一匹马沿运河往南,在淮西境内换骡子走乡道,不惊动驿站。
他先找了陈勇。
陈勇坐在堂屋里听完他的话,答了一句:陛下若用,臣愿赴死。
然后是张重,张重坐在院子的石墩上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十五年。
然后是徐良才,徐良才正在给孙子削一把木刀,听完之后把木刀搁在膝上:陛下还记得我们。
最后是吴忠,他站在修了半截的院墙前面,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常森把那些话带回京城的时候已经深秋了。
他站在御案前面,肤色深了一分,颧骨上一层粗粝。
他把那些回话一句一句说给我听,然后补了一句:陛下,臣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些人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不是等您封官赏银。他们等的是您坐在这个位置上之后,还记得他们。他们怕的是被忘了。
我搁下笔,看着常森。
从淮西回来之后他没有歇过,直接进了乾清宫。
他站在那,肩线还是直的,但呼吸里有一层骑马骑了七天还没歇回来的倦意。
我开口说:那他们以后不用等了。告诉陈勇、张重、徐良才、吴忠——朕记得。替朕告诉他们,朕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常森站在那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臣替他们先谢过陛下。
我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我才五岁,站在凤阳行宫后园的假山前,把第一封信塞进常森袖中。
那封信改了一个人的命。
那个人的命又改了更多人的命。
现在那些人在淮西的田埂上放下了镰刀,他们可以放下镰刀了——因为等到了。
常森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放在桌面上。
布包边角被汗浸透了一圈,像贴身放了一路。
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纸面泛黄,折痕发白。
他说:这是蓝帅在凤阳写的东西,让老将们转交。蓝帅说——如果有一天京城来人了,就把这个交给他。
我展开那张纸。
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字还能看清。
蓝玉的笔迹干脆利落,每一笔收得干爽。
纸上只写了一段话:臣蓝玉,洪武十八年腊月受先妃常氏托付,保管半枚铜角。先妃言——等他成亲那天,替我把这半枚还给他。臣守此诺十五年,未敢一日忘。今陛下成人,铜角已归,臣诺已践。若陛下有朝一日用得上臣的旧部,臣替他们先说一句——他们还在。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笔都压得深,像一个人坐在凤阳老宅的窗前,把十五年攒下来的话一次摁进了纸面。
他把那张纸留在凤阳。
他等着有一天有人来取。
常森替他送来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布包,放进怀里,贴着那两枚铜角。
布包贴着铜角,铜角贴着钥匙——四段来自不同方向的记忆汇到了同一处。
他们都在做什么?我问。
常森答:陈勇在种田,张重在带孙子,徐良才在修院子,吴忠在砌墙。但他们每天练——各自练。清晨打一趟拳,傍晚走几趟步法。像在替一个人留着他教的东西。
他说到替一个人留着他教的东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自己点了点头。
我把那包东西按在胸口,说:告诉他们——朕登基了。朕做的第三件事,就是召蓝玉入京。朕做的第四件事,就是让他们回来。
常森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说: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肩膀松了一下,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句话,把前面所有等待的重量卸下来搁在了一边。
靴声比来时轻了一些。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坐在御案后面没有动,怀里的布包贴着铜角,铜角贴着钥匙,每一件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第1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