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六年正月初三,王守直病逝。
七十三岁,算喜丧。
消息是常森午后报进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那棵杏树在风里晃着,枝条光秃秃的,擦过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坐在案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案上还摊着几本折子,最上面那本是户部报来的商税司年度账目,墨迹未干。
我看了那本折子一眼,忽然觉得那些数字离得很远。
常森站了一会儿,又说:“陛下,王大人临终前让人递了一句话进宫。”
“说。”
“就五个字——‘老臣不后悔’。”
我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老臣不后悔。
他不后悔反对新政,不后悔说了十年“缓一缓”,不后悔在最后一道奏章里只写了一句话。
他走的时候七十三岁,在礼部待了一辈子,做了三朝的官,最后用一个“不后悔”把自己的一生收住了。
我批了一道恩旨,追赠太子少保。
谥号“文简”——文是他在礼部待了一辈子,简是他这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废话。
拟旨的时候,翰林院送来几个谥号备选,有“文忠”“文恪”“文简”。
我选了“文简”。
他这一生没有忠烈之举,也没有恪守之绩,他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十年“缓一缓”。
这个“简”字,他担得起。
恩旨发出去之后,常森问了一句:“陛下,王大人身后事,按什么规格办?”
“按太子少保的规格。丧事从简,是他自己的意思。”我说,“他儿子如果递折子辞谢追赠,就准。如果不辞,就受。”
常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御书房里,把王守直这些年的奏章从暗格里取出来,一本一本地翻。
第一道是建弘二年上的,反对科举增实务科。
他在奏章里写:“科举取士,千年之制,一朝更易,恐天下士子无所适从。”
我批了“知道了”,收进暗格。
那时候我刚登基不久,新政刚起步,他的反对是试探性的,字里行间还带着几分恭敬。
第二道是建弘三年上的,反对清丈。
他写:“田亩清丈,利国利民,然推行太急,恐生民变。”
我批了“知道了”。
那一年陈良在湖广被围,王守直在朝堂上说了四个字——“臣早言之”。
他没有得意,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说了那四个字,然后坐下了。
他反对清丈,但他不希望陈良出事。
第三道是建弘四年上的,反对商税司。
他写:“商税归司,不经地方,恐商路断绝,百货不通。”
我批了“知道了”。
那时候商税司在江南试行,苏州牙行联合抵制,他把折子递上来,没有说“我早说过”,只是说“恐商路断绝”。
他在担心,不是在看笑话。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一共七道。
每一道的末尾,我都批了“知道了”。
七道奏章,七次反对。
他挡了我十年路。
他死后,我追赠了他。
我把最后那封奏章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那张纸已经很皱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十二个字——“好事做得太快也会变成坏事。”
我把它放回暗格。
暗格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不属于那三代人。
皇祖父的旧笔,父亲写了一半的笔,我自己的新笔。
三代人,三支笔。
王守直不属于那里。
但他那一句话被收在了里面。
“好事做得太快也会变成坏事。”
我把暗格合上。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那面评议榜还贴在集议堂外面,被月色照着。
榜上的名字还是那些名字。
但榜后面站着的那个三朝老臣,不在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集议堂。
评议榜前面站着几个人,比上次少了。
腊月里贴的榜,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该看的都看过了,该动的都动了。
礼部那个“缓”字还在榜上,但方从哲的三道折子已经批下去,地方官学增课从江南试行的钱粮也已经拨了。
下一次换榜的时候,礼部应该不在“缓”字后面了。
我站在集议堂门口,看着那面墙。
榜上十几个“缓”字,有五个已经动了,有七个还在等,有三个没动静。
南阳府韩世昌的名字还在上面,旁边那个圈是我批的,墨迹已经淡了一些。
常森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王守直如果还在,他会说什么?”
常森停了一下,答:“他会说——‘陛下,榜贴得太快了’。”
我点了一下头。
他会这么说。他一定会这么说。
他会说榜贴得太快,被写“缓”的衙门来不及准备,脸面挂不住,底下的人会慌。
他会说评议是好事,但好事做得太快也会变成坏事。
但他不在了。
没有人再说“缓一缓”了。
我转过身,从集议堂门口往回走。
回到御书房,我翻开下一本折子,是户部报上来的商税司年度账目。
商税司在江南试行半年,收上来的税比去年多了一倍半。
多出来的不是新税,是以前被牙行截留、被地方衙门层层抽走、最后没进国库的那些。
我批了“准”字,把折子放在案角,继续批下一本。
批完最后一本时,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批了二十几本折子,其中十几本是被写“缓”的衙门补上来的。
他们三天做的事,比过去三个月做的都多。
因为他们被看见了。
新政不会因为王守直反对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他走了就激进吧。
路还在修,榜还在贴,被写“缓”的衙门还在动。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没有人会再说“缓一缓”了。
我坐回案前,拿起笔。
窗外杏树在风里摇着,枝条擦过窗纸,沙沙地响。
那面评议榜明天会换新的,礼部的名字会从“缓”字后面移走,方从哲的折子已经批了,地方官学增课会从江南铺开。
一切都在往前走。
但案角那封奏章的抄本还在。
那句话还在。
我把笔拿起来,继续批折子。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很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