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五年腊月二十三,王守直的奏章送到了御书房。
奏章是手写的,字迹比平时小,收笔处有轻微的颤抖。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了一句话:
“老臣不为私利,只求陛下缓一缓。好事做得太快也会变成坏事。”
一张纸上就这一句话。
后面附了一张小笺:“臣病中不能面奏,以此代。”
我把奏章看了两遍。
这句话他去年说过,前年也说过。
去年他说这句话时,后面跟着十七位官员的联名。
前年他说这句话时,后面跟着六部各司的郎中。
那时候他的奏章很长,引经据典,一条一条地列。
那些奏章我批了“知道了”,收进暗格,然后继续推新政。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一句话。
常森站在御案前,等我看完。
他开口说:“陛下,王大人病得很重。他儿子托人递话进来说,老爷子已经起不了榻了。这封奏章是他趴在榻上写的,写完之后歇了半个时辰才让人送出来。”
我没有说话。
墨迹在纸上晕开了一点,收笔处有一道极细的颤痕。写这七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王守直。
三朝老臣。
洪武朝就在礼部,建文朝没有倒,永乐朝没有走,我登基之后他还在。
他是所有反对新政的人中最不坏的那个。
他不贪,不占,不结党,不害人。他反对新政的理由从来都是同一个——太快了。
他怕新政推得太快,下面的官吏跟不上。
他怕清丈推得太急,佃户被豪强煽动闹事。
他怕商税司设得太猛,地方上的商路断了。
他怕集议堂开得太早,不该说话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说的每一条都有道理。
他的道理是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的老人的道理。
土地要一亩一亩地种,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步子迈大了会摔,吃太快了会噎。
他的道理我全都懂。
但我不能照他的道理走。
我拿起笔,在奏章末尾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搁下笔,对常森说:“把这封奏章收进暗格。和上次那道联名上书放在一起。”
常森接过奏章,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像是在等我多说几句。
我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答:“陛下,王大人——也许过不了这个年了。”
我没有说话。
常森又说:“他儿子说,老爷子这几天一直在说一件事——他想见陛下一面。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又摇头,说‘不见也罢。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王守直想见我。
但他自己又摇头。他知道见了我也说不出什么。
他不会求我收回新政,也不会改口说他支持新政。
他只会坐在那,看着我,然后说一句“陛下保重”。
他的“缓一缓”说了十年,最后也没能让我缓下来。
但他还是想说这句话,因为不说出来他走不踏实。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暗了,廊道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那面评议榜贴在集议堂外面,隔着两道墙也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我转过身,对常森说:“明天早朝之后,我去看看他。”
常森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清楚。
第二天早朝散后,我去了王守直的家。
没有仪仗,没有随行,只带了常森和两个侍卫。
马车停在巷口,我走进去。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头探出几枝枯藤。
走到巷尾,一扇旧木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院子里一个中年人在扫落叶。
他看见我,扫帚掉在了地上。
“陛下——”他跪下去。
我扶住他:“你父亲在屋里?”
他点头,声音哑着:“在。昨晚咳了一夜。今早喝了半碗粥,现在靠在榻上。”
我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旧榻靠墙放着。
王守直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灰白,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他的呼吸很浅,但还清醒。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
我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起来,也没有让人扶他起来。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软了很多,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锋刃已经磨圆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陛下……怎么来了。”
我说:“你写了奏章,朕来看看你。”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屋梁上。
“陛下……老臣说的那句‘缓一缓’……”
“朕知道。”我说。
“老臣不是为了挡陛下的路。”他的声音更轻了,“老臣是怕……陛下走得快,后面的人跟不上。跟不上的时候,就会有人摔。摔的人多了,路就断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他在朝堂上站着的时候一样亮。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王大人。”我开口,“朕推新政这些年,你写了多少奏章反对,朕都记着。你写的每一道朕都看了。你的道理朕不全懂,但朕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很浅。
我继续说:“朕不会缓。朕缓了,那些等不起的人就白等了。但朕记住了你说的那句话——‘好事做得太快也会变成坏事’。朕不缓,但朕会看着后面的人有没有摔。”
他听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我。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陛下……保重。”
我站起来,走到榻边,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很瘦,很凉。我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我走出屋子时,他的儿子站在院子里。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谢陛下。”
我没有停步。
走出巷子时,风从巷口灌进来。
我上了马车,常森跟在后面。马车动起来之后,他开口问了一句:“陛下,王大人……”
“他撑不了几天了。”我说。
常森没有再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