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五年冬末，京城。
集议堂第四次会议上，我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是给河南按察使司的，查孟津渡口。
第二道是给集议堂本身的：每季度对各司各府的新政执行进度进行一次评议，评议结果公开张贴。
这道旨意发下去之后，常森在御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站在门口那道光里，手里拿着旨意的抄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陛下打算怎么评议？”
我答：“六部各司、各府、各州，按新政进度分三档——七成以上红字写‘优’，三成到七成黑字写‘中’，三成以下黑字写‘缓’。”
常森把旨意抄本放在案角，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一件事。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陛下，这等于把各司各府的脸面挂在城门上。”
“对。”
“被写‘缓’的衙门，不会觉得丢脸吗？”
“会。”我看着他，“丢脸比挨罚管用。罚他们，他们可以找人递话、可以推给下属、可以说‘已经尽力了’。但被挂上‘缓’字，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们推不掉。”
常森没有再问。
他转身出去了。
评议榜由集议堂牵头做，常森督办，记录官汇总。
各司各府在年末上报本年新政进度，集议堂核对，然后出榜。
榜上列着六部各司、各府、各州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进度数字和红黑标色。
第一张贴出来的是京城六部。
吏部新政进度报了七成，红字“优”。
户部报了六成，黑字“中”。
礼部报了三成半，黑字“缓”。
兵部、刑部、工部各有优劣。
礼部被写“缓”的那一列，名字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地方官学增课未推，实务科录取名额未达，太学实务院课表未报。”
榜贴出去那天是腊月十九。
常森派去看的人回来说，榜前站的人不多。
腊月天冷，风大，路人匆匆瞥一眼就走了。
但到了第二天，榜前的人多了。
第三天，有人开始在榜前抄。
被写“缓”的礼部，第三天就动了。
礼部右侍郎姓方，名从哲，四十八岁，在礼部待了十六年。
他上了一道折子，解释地方官学未推的原因——“各地师资不足，需从长计议”。
我批了四个字：“已有旨意。”
旨意是三个月前下的——地方官学增课，师资不够就从实务科举子里调，第一批不够就第二批，第二批不够就第三批。
礼部收到了旨意，但没有执行。
现在被写在“缓”字榜上，才上了折子解释。
第四天，方从哲又上了一道折子——“太学实务院课表已拟定，即日呈报。”
这道折子比上一道短，只写了一句请批的话，后面附了课表。
第五天，礼部第三道折子——“地方官学增课拟先从江南试行，请拨钱粮。”
三天三道折子。
常森把三道折子一起拿来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陛下，礼部三天补完了三个月没做的事。”
我翻了翻那三道折子，批了“准”字。
然后问常森：“其他被写‘缓’的衙门呢？”
常森答：“工部有个司被写了‘缓’，第二天就派人下河道去查淤塞了。地方上有三个府被写‘缓’，两个已经上折子报进度。第三个还没动。”
“哪个府？”
“河南南阳府。知府姓韩，叫韩世昌，去年九月到任，到现在三个月，新政进度报了三成。这次被写‘缓’之后，没有上折子，也没有派人来递话。”
我在南阳府的名字旁边批了一个圈。
然后说：“把南阳府名字留着。下季度如果还是‘缓’，再写。”
常森走后，我坐在案前把那张评议榜的抄本又看了一遍。
榜上列着六部各司、各府、各州，名字后面跟着进度，进度后面跟着红黑标色。
红字的名字不多，黑字“中”的最多，黑字“缓”的只有十几个。
这十几个名字，就是这一年新政在地方上推不动的地方。
我没有派人去查他们。
没有撤职，没有罚俸，没有问话。
我只做了一件事：把他们的名字挂在城门上，让所有人看见。
被看见的人，自己会动。
不动的人，第二季度会被再写一次。
再不动，第三季度再写。
写到最后，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府的新政，推不动。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集议堂。
评议榜贴在集议堂外面的墙上，和上次的告示并排。
榜前站着七八个人，大部分是各司各府的属官。
他们站在榜前，抬头看着自家衙门的名字。
有人脸色不好看，有人低着头往外走，有人站在那里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我站在集议堂门口的廊下，没有上前。
常森跟在我身后，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青袍的官员从榜前走开，走了几步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礼部那一列。
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我对常森说：“礼部的右侍郎方从哲？”
常森答：“是。”
他走了。
没有来找我，没有递话，没有申辩。
他只是来看了一眼自己衙门被写在什么地方，然后走了。
他会动的。
他今天看见了榜，明天就会动。
因为他知道——下一次榜贴出来的时候，他的名字还在不在“缓”字后面，所有人都看得见。
我从集议堂门口往回走。
回到御书房，我翻开下一本折子。
是户部报上来的商税司年度账目。
商税司在江南试行半年，收上来的税比去年多了一倍半。
多出来的不是新税，是以前被牙行截留、被地方衙门层层抽走、最后没进国库的那些。
我批了“准”字。
然后把折子放在案角，继续批下一本。
批完最后一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今天批了二十几本折子。
其中十几本是被写“缓”的衙门补上来的。
他们三天做的事，比过去三个月做的都多。
因为他们被看见了。
我坐回案前，拿起笔。
窗外的杏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已经落尽了，枝条在风里晃着，像一根根被拉直了的线。
下一季度的评议榜，会多几个红字。
那几个被写“缓”的名字，要么往前走，要么继续被挂在墙上。
路已经修出去了。
走不走，看他们自己。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