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五年冬，集议堂第四次会议散会之后，我回到御书房。
案上摆着两份东西：一份是我自己在会上随手记的几行字，写在巴掌大的纸片上，墨迹潦草；另一份是记录官刚送来的正式纪要，十一页，誊抄工整，墨迹还没干透。
我先看自己那张纸片。
上面只记了五个名字：赵成、孙敬德、周德昌、周文远、吴敬中。
赵成的名字在最上面，只画了个圈。
其他四个名字后面各缀了四个字——“松江官田”“山东盐引”“实务科出路”“商税修路”。字迹潦草到我自己都要辨认一会儿。
然后翻开记录官的纪要。
赵成的发言占了第一页半，后面九页半是另外四个人的发言，以及记录官整理的异议报告附件。
我翻到第二页，开始看第二个人。
第二个开口的是南直隶松江府清丈吏孙敬德，年四十七岁，在松江管了六年清丈。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吏服，袖口磨出细密的毛边，但领口浆得挺括，像是出门前特意熨过。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又朝左右两排各拱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那个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过很多次，又像是第一次做。
他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时，指节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拉丈量绳磨出来的。
他说的是松江清丈的事，和湖广、河南都不一样，松江的田大部分是官田，隐田不在豪强手里，在各级衙门手里。
他说松江府上报的官田数字和实际数字对不上，差额大概在两成左右。
那两成官田的税赋实际上一直在被地方截留，名义上还是“官田”，实际上已经变成了“官田里的私田”。
他说这些的时候，殿里有人换了个坐姿。
坐在他前一排的一个人把身子往旁边斜了斜，像是要离他远一点。
孙敬德没有看那个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御座前方的地砖上，那条砖缝被他盯得快要冒出火来。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数字出口之前，嘴唇会先抿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个数又过了一遍。
他没有带折子上来，所有数字都是凭记忆说的。
一个四十七岁的人，在松江田埂上走了六年，哪块田在谁名下、哪块田的税进了谁的口袋，他一笔一笔都记在脑子里。
他说完之后加了一句：“陛下，臣在松江管了六年清丈，每年都在填窟窿。填了六年，填不动了。臣今年四十七，若陛下允准，臣愿再填六年。但臣得先让陛下知道，这个窟窿到底有多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等了几息，像在等一个回音。
殿里没有人接话。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坐下了。
他坐下的动作很轻，像一把用旧了的尺子被放回匣子里。
第三个开口的是山东盐商代表周德昌，年五十二岁，在山东盐运使司挂了“商纲”的衔，实际上替三十七家盐商跑腿说话。
他穿一件靛蓝绸袍，料子比殿里大多数人的都好，但袖口内侧有一块不太显眼的补丁，他站起来之前下意识地把那块补丁往里掖了掖。
那块补丁是绸子的，和袍子同色，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所以每次站起来之前都要掖一下。
他说的是盐引的事：
山东盐运使司已经三年没有足额发放盐引了，盐商交了银子，拿不到盐引，拿不到盐，就只能买私盐。
私盐现在比官盐便宜三成。
不是私盐太便宜，是官盐太贵。
官盐贵在盐引上，盐引的成本有三成是各级衙门截留的“手续费”。
他说“手续费”三个字时，声音低了一点，像是这个词本身就不太干净。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在袖子里轻轻捻着什么，大概是随身带着的盐引样纸，捻了很多年，边角都起了毛。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臣说这些，不是替盐商叫苦。盐商苦不苦，陛下不用管。臣是说，官盐再贵下去，吃盐的人就要吃私盐。私盐多了，盐税就没了。盐税没了，九边的军饷从哪里来？”
他说的时候，殿里有人在交头接耳。
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
我没有制止。
让他们听。
交头接耳的人里，有两个是户部的官员，他们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只是不太好看，没有人站起来打断。
第四个开口的是国子监监生周文远，年二十一岁，实务科第二届考生，还没毕业。
他穿一件太学发的青布监生袍，袍角磨得起了球，但洗得干净。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攥的是左手，松开的是右手，像是两只手在轮流给自己壮胆。
他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同窗，然后才面向御座。
那个同窗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他看见了，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他说的是实务科的事：
录取名额太少，五百多人应试录取四十七人，不到一成。
各省都有实务科考生考完之后无处可去，有些人去了地方衙门做吏，有些人去经商，有些人回乡下种田。
他说这些人学了算学、农学、水利、商道，但朝廷用不上他们，因为没有那么多官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殿里有人以为他说完了，正要低头，他又开口了：“陛下，臣不是替落第的人叫屈。臣是替朝廷可惜。那些人学了三年算学，回去种田，算学就废了。学了三年水利，回去经商，水利就废了。朝廷花十年养出来的东西，三年就烂在地里。臣觉得可惜。”
他说“烂在地里”四个字时，声音没有抖，但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说完之后，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点了一下头。
不止一个人。
那些点头的人里，有明经科出身的官员，也有实务科出身的官员。
他们坐在不同的位置上，但点头的动作差不多。
（第一部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