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批完折子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朱允炆信里写的最后那句话——“陛下在京城设集议堂,臣在封地搭棚子。”
他在学我,但他没有照搬。
他搭了一间棚子,四面透风,一张桌,几条板凳。
集议堂有礼官、有记录官、有异议报告、有评议榜。
棚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陈良开口的时候,满殿的人都看见了他。
老人开口的时候,只有朱允炆一个人看着。
但老人说完之后,桥修了。
修桥比议事容易。
朱允炆不需要批复三道折子,不需要等三个月回奏。
他自己批了钱,桥就修了。
他在信末写“这个‘言’字,比任何碑文都重”。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碑上刻名字的人刻的是自己的功。
碑上刻“言”字的人,刻的是别人的话。
一个藩王愿意在碑上刻别人的话,那块碑就不是给自己立的。
我回到案前,拿起笔,在朱允炆那封信的空白处又批了一行字:“第九个人的事,让殿下自己办。朕不插手。”
写完那行字,我把信收好,放回暗格。
暗格里还有别的东西。
皇祖父的旧笔,父亲写了一半的笔,我自己的新笔。
三代人的笔放在一起。
旁边压着父亲那封没写完的信。
信纸已经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我从来没有再打开看过。但我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父亲想说的话,和朱允炆信里写的,大概是一件事。
我把暗格合上。
那间棚子,让朱允炆自己搭下去。
他搭得慢,但他搭得稳。
第二天,常森送来封地的第二批奏报。
奏报里夹着一份附页,是朱允炆自己写的。
附页上说,第九个人是白水村隔壁李家坳的,姓李,叫李老根。
他来说渠的事。
李家坳的渠,是村里唯一的水源。
渠水从后山下来,流经李家坳,再往下走五里,浇灌下游三个村子的田。
去年开春,上游一家大户把渠水截了。
大户姓孙,叫孙德旺,在李家坳占了三百亩好田,田在渠的上游。
他在自家田边筑了一道坝,把水拦了,浇自己的田。
下游三百亩地,旱了一整季。
李老根去县衙说了两回。
县衙说:“那是人家地界上的水,管不了。”
他去府衙递状子,府衙说:“等秋后再说。”
秋后过了,渠还是干的。
他听说白水村有人在府城说了话,桥修了,就来了。
朱允炆听完李老根的话,没有立刻判。
他先派吴安去李家坳查了三天。
吴安回来报:李老根说的属实。
孙德旺的坝确实筑在渠上,下游确实旱了三百亩。
孙德旺在县里有人,县衙的人是他表兄。
所以李老根告了两回,两回都被挡了回来。
朱允炆把孙德旺和李老根都叫到了棚子里。
棚子小,两个人坐下就转不开身。
孙德旺穿一件半新的绸袍,站在棚子里,肩膀把棚壁都撑得晃了一下。
李老根穿着草鞋,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站在孙德旺旁边,矮了半个头。
朱允炆让两边各说各的。
孙德旺说:“水从我家田边过,我筑坝蓄水,是自家的地界上的事。”
李老根说:“水是从山上来的,流经你家,也流经我家。你截了,我就没水。”
朱允炆听完,问孙德旺:“你截水之后,下游三百亩减产多少?”
孙德旺说:“那是老天爷不下雨。”
朱允炆问:“你截了水,老天爷下的雨也流不到下游。你截了多少,心里有数。”
孙德旺不说话了。
朱允炆判了两条:孙德旺出钱修渠,从上游引水到下游;渠修好之后,水按田亩分,四六开——上游四,下游六。
孙德旺不服,朱允炆说:“你若不服,我把这事写成折子递到京城。让陛下看看,李家坳的水是怎么截的。”
孙德旺当场服了。
渠修了一个月。
修渠的钱是孙德旺出的,工是李家坳和下游三个村子一起出的。
渠修好之后,李家坳的人在渠边也立了一块碑,碑上还是只刻了一个“言”字。
常森把这份附页递给我时,说了一句话:“陛下,封地现在有三块碑了。一块是白水村的桥,一块是李家坳的渠。第三块还没立,但殿下说——第三个人已经来了。”
我看着那份附页,没有说话。
朱允炆在附页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像是给自己看的,又像是给我看的:“陛下当年让我去封地,我只带了三样东西:一箱书、一床被、一封信。信是陛下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从最小的那一块地开始种。’我现在种的,就是最小的那一块。”
我把附页折好,和那封信一起放进暗格。
封地的棚子外面,人越来越多。
第一个说了桥,第二个说了渠,第三个说了什么,朱允炆还没有写。
但他会写。
那间棚子四面透风,下雨天要打伞,凳子不够坐。
但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个“言”字。
言,说出来,刻在碑上。
碑不大,但立在那里,风吹不动。
那天夜里,我坐在御书房的案前,把朱允炆的两封信并排摊开。
第一封写的是桥,第二封写的是渠。
桥在村口,渠在田间。
都是小事。但小事刻在碑上,碑立在路边,路过的人看见那个“言”字,就会问一句“这碑上怎么没刻名字”。
村里人就会答一句“这是有人说了话、有人听了之后修起来的”。
这句话传下去,比任何圣旨都传得远。
我拿起笔,在第二封信的空白处又批了一行字:“封地棚子事,着记档。殿下所批修桥、修渠银两,年底汇总报户部。朕要看看,他一年替封地百姓花了多少自己的钱。”
写完,我把笔搁下。
窗外的杏树在风里摇着,枝条擦过窗纸,沙沙地响。
那间棚子搭在封地府衙外面,四面透风,一张桌,几条板凳。
下雨的时候,坐在里面的人要打伞。
但坐在里面的人,是朱允炆。
他在学我。
他学得慢,但学得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