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五年冬,一封从封地来的信送到了御书房。
信是朱允炆写的。
封皮上“陛下亲启”四个字比上次端正了些,墨色均匀,收笔稳当。
我拆开信封时,日光正从西窗照进来,把信纸映出一层暖色。
信不长,三页纸。
第一页说封地清丈——九成田亩已清完,剩下一成是山田和边角地,丈量队已经去了。
第二页说商税,今年比去年多了四成,多出来的部分主要来自以前绕过关卡的私货。
第三页说的是集议分堂。
朱允炆在第三页写了一个故事。
他说集议分堂在府衙外面搭了一间棚子,百姓在固定的日子进来说话。
棚子不大,四面透风,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条板凳。
竹竿做梁,茅草铺顶。
就这间棚子,还是朱允炆让王府的人从后山砍了竹子自己搭的,没动府库一文钱。
棚子第一月来了七个人,说了七件事。
五件修桥补路,两件邻里纠纷。
来的人里头,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替人看坟的。
朱允炆一件一件记,一件一件办。
到上个月,棚子外面来了第八个人。
是个老人,从封地最南边的村子来的。
姓周,叫周老栓。
走了两天路,到府城时鞋底磨穿了。
他站在棚子外面,没有进去。
站了半个时辰,转身走了。
朱允炆的随从吴安跟了上去。
跟了两条街,老人蹲在一棵槐树下歇脚。
吴安上去问他:“老人家从哪来的?”
老人抬头看他:“南边白水村。”
“来府城做什么?”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穿的鞋底:“听说这里有个棚子,可以进来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我走进去说什么?说我们村口那座桥断了三年?说了三年了,没人管。县衙去了三回,府衙递了一回状子,都没有回音。我来这里说,能有人管吗?”
朱允炆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那棵树下。
天刚亮,雾还没散。
老人还在那里,蹲在树根旁边,脚上的鞋底已经用草绳重新绑过了。
朱允炆在他旁边蹲下来,说:“我是朱允炆。你说的那座桥,我管。”
老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进去说。棚子里有人听。”
老人被朱允炆扶进了那间棚子。
他坐在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攥着膝盖上的补丁。
棚子里没有别人,只有朱允炆和吴安。
吴安把纸铺在桌上,笔沾了墨。
老人看着那张纸,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白水村那座桥是七年前断的。
那年发大水,桥墩冲塌了一截。
村里人自己凑钱修过一回,修到一半钱不够,停了。
后来去县衙说,县衙说“钱不够”;去府衙递状子,府衙说“等明年”。
等了七年,桥墩上都长了草。
村里人赶集要绕十里地,小孩上学要绕十里地,有人生了急病,抬到半路就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他的手一直攥着膝盖上的补丁,没有松开过。
朱允炆听完,批了钱。
不是从府库走的,是从他自己的王府用度里扣的。
他当月的俸银、王府的柴炭钱、修缮钱,全部拿了出来。
吴安算了一下,还差三成。
朱允炆把自己一件旧貂裘也搭了进去。
桥修了两个月。
修好之后,村里人在桥头立了一块石碑。
碑是村里石匠打的,用的是后山的青石。
碑上什么字都没有刻,只刻了一个“言”。
朱允炆在信末写道:“陛下,这个‘言’字,比任何碑文都重。碑上刻名字、刻功绩,刻的都是立碑人的脸面。刻‘言’字,刻的是那个老人的话。他说了话有人听了,桥就修了。陛下在京城设集议堂,臣在封地搭棚子。陛下让陈良开口,臣让那个老人开口。陈良说的事是清丈,老人说的事是修桥。一件事大,一件事小。但开口之后,都有人接。”
我看完这一段,把信纸放在案面上。
那间棚子。
四面透风,一张桌,几条板凳。
它和集议堂比,小而简陋。
陈良在集议堂说话时,满殿的人看着他,记录官一字不落地记,第二天折子发往湖广。
那个老人坐在棚子里说话时,对面只有朱允炆一个人,旁边站着吴安,桌上摊着一张纸。
但那个“言”字,刻在了桥头。
我提笔在信末批了一行字:“白水村桥事,着封地记档。另:棚子可增板凳。多备几双草鞋,给走远路来的人换。”
常森进来送茶时看见我手边摊着的信,没有问是什么,只是把茶放在案角,退后一步站着。
我开口说:“朱允炆在封地搭了一间棚子。第八个人进去了。”
常森答:“臣知道。封地那边有奏报过来,臣看到了。”
“你觉得那间棚子怎么样?”
常森停了一下:“小。”
我看着他。
“但臣看了封地的奏报。”常森继续说,“第八个人走了两天路去府城,在棚子外面站了半个时辰,又走了。殿下追上去,把他请回来。他坐下来说了话,桥修了。碑上刻了一个字。”
我点了点头。
“陛下在京城等陈良开口,等到了。殿下在封地等那个老人开口,也等到了。陈良说完之后,陛下发了三道折子。老人说完之后,殿下批了一笔钱。折子发出去三个月才回奏,钱批下去两个月桥就修好了。”
他停了一下:“陛下和殿下做的是一件事。但殿下做得比陛下慢,也比陛下稳。”
我看着他。
“他在封地种了十年长出一片地。朕在京城种了十年还是一整片田。”我说。
常森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陛下,那间棚子外面,第八个人走了之后,第九个人来了。殿下在信里没写。但封地奏报里写了——第九个人说的事是渠,不是桥。殿下批了钱,渠修了,碑上还是刻了一个‘言’字。”
我转过头看他。
“两个‘言’字了。”常森说。
我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暗格。
那间棚子不大,四面透风。
但进去的人越来越多。
第三个进去的人会说什么,朱允炆也不知道。
但他会等着。
(第一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