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五年冬,湖广,第五个县。
陈良推行清丈的第五个县,在湖广西北部,和河南交界。
县不大,田也不算多,但隐田比例比前面四个县都高。
县里的几家大姓,从洪武年间就开始占田,占了几十年,田契上的数字和实际数字差了一半。
领头的几家,一家姓曾,一家姓邹,都是洪武年间军户出身,后来转了民籍,地越占越多,人丁却不报。
曾家的田契上写着八百亩,实际占了将近一千五百亩。
邹家略少一些,也差了四成。
清丈队进县的头三天,一切正常。
第四天,出事了。
一大早,丈量现场就围了几百个佃户。
他们不是来闹事的——至少一开始不是。
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清丈队的人插标杆、拉绳子、量田亩。
看了半个时辰之后,有人开始说话。
“清丈之后,田租要涨。”
这句话是从人群后面传出来的。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快。
传到一个老佃户耳朵里的时候,他转头问旁边的人:“谁说的?”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听说的。”
老佃户姓张,叫张老栓,在曾家的田上租了三十年地。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清丈是量地的,和租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回答他。
但“田租要涨”这四个字已经传开了。
人群开始往前挤。有人把标杆拔了,有人把绳子割了,有人把清丈队的册子扔到了水田里。
清丈队带队的叫郑有田,跟了陈良三年的老人,前面四个县都是他打头阵。
他没有动手。
他带着人退到了田埂外面,派了一个叫刘二的小吏回县里报信。
刘二当天下午到了县衙。
陈良正在县衙里核对前四个县的清丈数据。他听完报信,站起来,把桌上那本册子合上,没有带衙役,没有带兵,只带了一根丈量绳,出了门。
从县衙到那个村子,走了一个半时辰。
陈良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郑有田带着清丈队的人站在村口等他。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也没有说话。
他走进村子,走到那片被拔了标杆的田埂上。
佃户们还在。
几百个人,站在田埂上、田埂下、田埂后面。
有人手里还攥着割断的绳子。
张老栓站在最前面,锄头还插在土里。
陈良站在田埂上,把那根丈量绳解开,一头递给郑有田,另一头自己攥着。
“量。”他说。
郑有田愣住了。
佃户们也愣住了。
陈良没有看任何人。
他把绳子拉直,踩住一头,对郑有田说:“从田埂这头开始量。一尺一尺地量。”
郑有田走过去,把绳子拉直。
陈良蹲下来,把绳头按在田埂的石头缝里,然后站起来,沿着绳子往另一头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绳子上。
走到绳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围着的佃户。
“这块田,”他开口说,“你们现在交多少租?”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张老栓开了口:“七成。”
陈良问:“七成是按多少亩算的?”
张老栓答:“按八亩算的。田契上写的是八亩。”
陈良蹲下来,用手掌量了量绳子中段到田埂的距离,然后站起来说:“这块田的实际宽度不到七亩。田契上写的是八亩。你们多交了那一亩的租。”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绳子另一头,把绳头按在另一块石头缝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清丈之后,按实亩交。这块田如果只有六亩八分,你们就只交六亩八分的租。多出来的那一亩二分,不用再交。”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张老栓站在田埂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块地,没有说话。
陈良继续说:“清丈不是加租。清丈是把你们现在多交的那一亩二分还给你们。”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蹲下来,把绳子从石头缝里抽出来,重新卷好。
他卷绳子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绕完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把绳头塞进绳卷中间,然后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围着的佃户。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张老栓把手里的割断的绳子扔在了地上,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慢慢散了。
没有人再提“田租要涨”。
没有人再拔标杆。
人群散完之后,田埂上只剩下陈良和清丈队的人。
他站在田埂上,把那根卷好的丈量绳递给郑有田,说:“明天继续量。”
第二天,清丈队重新插标杆、拉绳子、量田亩。
佃户们没有再来。曾家和邹家也没有出面。
清丈推完了第五个县。
常森把这件事报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他说完之后,我搁下笔,抬头看着他。
“陈良带了几个人去的?”
“一个人。加一根绳子。哦,还有郑有田和刘二,一个拉绳,一个报信。”
“他有没有说别的话?”
“没有。他只说了一句——‘清丈是把你们多交的那一亩二分还给你们’。”
我靠在椅背上。
那根绳子,一头拴在田埂的石头上,一头攥在陈良手里。
他没有带兵,没有带衙役,没有抓人,没有训话。
他蹲下来,量了一遍,算了一遍,告诉那些佃户——你们多交了一亩二分的租。
佃户们听懂了。
他们不是被说服的,是被算明白的。
他们一年一年地交租,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脚下的那块田到底有多少亩。
田契上写八亩,他们就交八亩的租。
他们不知道那块田到底有多大。
陈良量了。
他量完之后,他们知道了。
我把折子合上,放进了待办的卷宗。
然后拿起笔,在另一本折子上批了一行字:“陈良清丈第五县事,着湖广按察使司记档。另:湖广清丈推行满一年,着陈良入京述职。”
写完那行字,我把折子放在最上面。
窗外的杏树在风里摇着,枝条擦过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良用一根绳子量完了第五个县。
第六个县、第七个县,他还会用同一根绳子。
佃户们也许还会围上来,曾家、邹家也许还会煽动。
但只要他把绳子拉直,一尺一尺地量给他们看,他们就会自己散。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闹事。
他们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们——那块田到底有多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