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有一天,常森在御书房待了一整个下午。
没有带来任何文书,没有新的消息呈报——他只是站在窗边,面朝窗外。
我批折子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
那段时间不忙,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之后搁下笔,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的姿势和年轻时不太一样了。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的样子。
那年我五岁,吕氏带我和朱允炆去凤阳祭祖。
行宫后园的假山底下,他靠在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纨绔做派。
我仰头看他,把一个五岁孩子不该知道的东西塞进他袖子里。
他低头看我,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很沉的东西。
他问我谁教我的,我说没人教。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听潮阁,是你三舅我的。”
那天晚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又回头看了一眼行宫的方向。
从那天起,他信了。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弦松了,但琴还在。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陛下——臣今天来,没什么事。”
我说:“没事就不能来?”
他动了一下,从窗户的方向转过身来面朝我。
日光落在他的侧面,他说:“臣刚才在看那棵杏树。陛下,那棵树是孝康皇后种的?”
我答:“是。”
他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臣记得。那年殿下刚册封,娘娘在院子里种了这棵树。她种树的时候臣在旁边站着,她回过头问臣——‘这棵树长大了会遮住窗子吗?’臣说不会。她说那就好,她怕挡了殿下的光。”
我看着他。
那棵杏树种下去的时候,他就在场。
他记得那棵树,记得种树的人,记得种树人说的话。
这些记忆一直搁在他心里,今天才拿出来。
“你那时候多大?”我问。
他想了想,答:“八岁。”
“现在呢?”
“四十一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数字。
但他报完之后,目光又转回窗外,落在那棵杏树上。
三十三年。那棵树长了三十三年,他也从一个八岁的孩子,变成了今天站在御书房窗边的这个人。
从凤阳假山后面那个叼着草茎的纨绔,变成了一个站在窗前看树的安静中年人。
这么多年里,他替我送过很多信,守过很多夜,挡过很多刀。
他没有再问过“谁教你的”。
他知道答案,但他从来不追问。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窗纸的声响。
那棵杏树在院子里立着,枝条上已经长满了叶子,绿得发亮。
“常森。”我开口。
“臣在。”
“你儿子多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答:“十九了。去年编入了九边新军,在辽东。”
“他走的时候你送了吗?”
“送了。送到城外十里亭。他骑在马上,臣站在路边。他回头看了臣一眼,臣朝他挥了挥手。他转过头去,没再回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
但我看见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你父亲当年送你的时候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臣的父亲当年送臣去北平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把臣的包袱递给臣,拍了拍臣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臣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没有回头。臣那时候觉得他心狠。后来臣自己送儿子的时候,臣也没回头。臣才知道——不回头,是因为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日光从东窗移到了南窗,落在他肩头。
他的肩线还是低的,但树干是直的。
然后他转过身,微微欠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和平时一样稳。
他在廊道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个方向,没有往值房走,而是沿着廊道往东宫那边去了。
东宫那边是旧院子,那棵杏树就在那个院子里。
他往那边走,大概是想走近些看。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条路的转角,然后收回目光。
他今天来“没什么事”。
他就是想来看看。
看那棵杏树,看春天的风,看日光从窗台这头移到那头。
他站了一个下午,像一枚被放回了原处的棋子,不再需要被推动。
他十九岁的儿子在北方的边线上站着,他站在京城御书房的窗边看一棵树。
两代人,隔着几千里,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儿子站的那条路是他当年走过的路,他今天站的这个位置是他父亲当年站过的位置。
人换了,位置没换。
我坐在案前没有动。
日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案面中央那方砚台上。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墨皮。
我伸手拿起那支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皮破了,下面的墨还是湿的。
有些人在一个地方站了一辈子,等你经过的时候你才知道他也需要停下来看一会儿。
他今天来我这里站了一个下午。
他没有说很多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杏树。
那棵树是母亲种的,他记得。
他记得母亲种树时回过头问他的那句话。
他记了三十三年。
今天他把那句话还给了我。
我把笔搁回笔架上,看着窗外那棵杏树。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下面浅一些的绿。
那棵树上还有几朵晚开的花,挂在枝头,不肯落。
常森走到东宫那边的时候,大概会站在树下往上看。
他会看见那些花,也会看见那些叶子。
他会站一会儿,然后走回值房,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他在那个位置上站了三十三年,还会继续站下去。
他儿子在北方的边线上也会站下去。
一代人换一代人,位置不变。
那棵杏树也一样。花落了,叶子长出来。
叶子落了,明年还会再开花。
我把暗格打开了一次。
三支笔并排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看了看,然后合上。
暗格合上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声不大,刚好够让人知道春天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