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五年春,柳树发了新芽。
御书房窗外的杏树也冒出了花苞,比去年晚了十来天。
我站在窗前,看着嫩芽从旧枝上重新拱出来。
去年此时我站在同一个位置,杏树的叶子才刚刚落尽。
一年过去了,树还是那棵树,人还是那个人,但案头的折子换了新的一摞。
我二十四岁了。
登基四年,平叛一年,削藩一年,九边新军建了三年。
四件事,四年。
如果按计划,我将继续推新政。
虽然朱棣被囚了,藩王的刀收回来了,九边的种子种下去了。
但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去做:废贱籍、改科举、清丈田亩、立商税司、建集议堂。
每一件都比打一场仗更费心力。
每件事都要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我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数——推到走不动为止。
案角那叠折子比去年厚了一倍。
我走回案前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
商税司的章程要推到各行省——这是今年第一件大事。
常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急报。
我接过来拆开,是山东清丈田亩的进展。
“推行到第三府了。”我说。
常森点了点头:“登州、莱州、青州三府已完成清丈。隐田数量比预估多出两成。”
两成。
这个数字不小。
这意味着地方豪强手里藏着比朝廷账面上多出两成的田。
清丈队每到一个地方,地方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但折子上写的是“进展顺利”——沈泰安那套“从下往上查”的法子管用。
先找佃户问,再找里长对,最后拿账册来核。
三层交叉,做不了假。
“继续推。”我把折子放在案角,“告诉沈泰安,今年之内登州、莱州、青州三府的田赋要按新丈量重算。重算之后比旧额少收的部分,从隐田补回来。不能让老实交税的人吃亏。”
常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我翻开第二本折子——九边屯田的奏报。
辽东那边送来的,说九边新军今年开春后在广宁、开原两卫屯了三千亩地。
种的是粟和豆,长势不错。
屯田的收入归九边新军自用,朝廷不抽成。
这条规矩是我定的——军队自己种粮自己吃,比伸手向户部要钱强。
三千淮西老兵是九边新军的骨干。
他们分驻九镇,每镇三百到五百人,充任教官、军官、斥候教头。
每镇再从边军旧部里挑选新兵,由老兵带训。
三年下来,九边新军的总兵力已经扩充到五万余人——三千老兵是骨头,五万新兵是肉。
骨头不散,肉就能长。
折子末尾有一行小字,是那个老兵的口气:“陛下,地是好地,兵是好兵。今年秋天收了粮,给您送一石新粟来。”
我在折子空白处批了三个字:“等着收。”
第三本是科举改制的章程。
礼部拟了半年,改了三稿,终于定下来了。
实务科加了两门——水利和算学。明经科减了一门——诗赋不再单列,并入经义。
这个改动看似不大,但在礼部内部吵了三个月。
王守直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支持。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第四本是宗室条例的草稿。
宗人府会同礼部、兵部议了半年,把藩王的封地、俸禄、护卫、就藩规矩一条一条理了出来。
核心只有一条——不再世袭罔替。
亲王降郡王,郡王降镇国将军,三代之后降为庶人。
这条规矩写得含蓄,但谁都看得懂。
藩王们看到草稿的那天,京城里的驿马比平时多了一倍。
我把四本折子并排放在案面上。
商税司、清丈、屯田、科举——四件事,四条线,同时推。
哪条线都不能断,哪条线也不能太快。
太快了会翻车,太慢了会烂尾。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四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商税司——漏掉的税要收上来,但不能再出第二个锦衣卫。
沈泰安在湖广推了两年,没有抓过一个人。
这个法子要推广到各行省。
常森说“收税不是打仗,是种地”——他说得对。
种地要等,收税也要等。
清丈——山东三府推完了,接下来是河南、南直隶。
每一步都会有人骂,每一步都会有人挡。
但田赋的根子在田,田的根子在丈量。
不量清田,改什么都是空的。
九边——三千人守着北线,一年轮换一次。
老卒带新兵,蓝玉的兵法传下去了。
十年之后,这支军队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四十年后的土木堡,如果九边还站着这样一支部队,事情会不一样。
科举——实务科录取的人还不够多。
沈泰安是一个,但只有一个沈泰安不够。
要有一百个、一千个沈泰安。
他们在地方上做实事,在朝堂上说真话。
这个过程要一代人。
四条线,每一条都是十年起步。
我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案面上那四本折子还摊在那里,封皮的颜色深浅不一——商税司那本是浅蓝,清丈那本是赭黄,屯田那本是灰白,科举那本是深青。
四本并排,像四块颜色不同的田,等着人去耕。
我在折子旁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四行字:
商税司·各行省。清丈·山东→河南→南直隶。九边·屯田→练兵→守线。科举·实务科扩至百人。
写完之后我把那张纸钉在御书房墙上,正对着书案。
从今天起,我每次批折子一抬头就能看见它。
四件事,每条线下面再分十个小项。
每完成一项就划掉一项。
划到哪天划不动了,就是该停下来的时候。
常森进来送茶的时候看见了墙上那张纸。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临走前他回头说了一句:“陛下,您去年写的那张‘治国四策’还在这面墙上。”
我点了点头。
两张纸并排钉着——左边是“治国四策”,右边是“建弘五年新政清单”。
一张是方向,一张是进度。
一张是四年前登基时布的局,一张是今年要收的账。
窗外的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花瓣落在窗台上,落在案面上那四本折子的封皮上。
商税司、清丈、屯田、科举——四本折子,四条线,并排放在那里。
明天,第一条线就要往前推了。
我拿起笔,蘸了墨,在商税司那本折子的封皮上写了一个字——“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