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五年二月初,杏树又开花了。
比去年晚了十来天,但花一开就是满树的白。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花瓣被风吹落,铺了半窗台。
日光从花瓣的缝隙间穿过来,在窗台上筛出一片细碎的光影,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雪。
妙锦端茶进来,放在案上,然后走到我旁边。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开了。”
我答:“开了。比去年晚一些。”
她侧过头看我,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你父亲走的那年,”她说,“这棵树没有开花。”
我转头看她。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棵树上。
“那年春天倒春寒,花苞冻在枝上,一颗都没开。第二年春天也没有。那年冬天特别冷,树皮冻裂了,到了第三年春天,枝干枯了一半。”她停了一下,“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看它什么时候开。后来才知道,它开不开,是看天的。天暖它就早开,天冷它就晚开。有时候一年开两次,有时候一年一次也不开。”
她顿了顿,又说:“那棵树是你母亲种下的。”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
母亲嫁进东宫那年种下的,一棵杏树,种在父亲的窗前。
父亲每年春天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不说话,就站着。
我五岁那年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母亲说,杏树开花的时候,她就能闻到春天的味道。”
后来母亲走了,树还在。
父亲每年春天还在树下站着。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洪武二十五年春,”我开口,“父亲病重。我每天守在东宫,从二月守到四月。他走的时候,我跪在榻边,握着他的手。那一年,这棵树没有开花。”
妙锦没有说话。
“第二年春天也没有。第三年,枝干枯了一半,后来被一场大风刮倒了。”我停了一下,“我让常森从凤阳老宅移了一根枝条过来,嫁接到新苗上。我说——要同一棵树上的东西。”
妙锦点了点头:“你亲手接的。用麻绳绑好,涂上泥浆,每天早晚去看一次。常森站在旁边看着你弄,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晚都去看那根枝条,看它有没有活过来。
常森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在把母亲种下的那棵树,重新接回这个院子里。
日光从花瓣的缝隙间穿过来,落在我们之间。
那棵杏树今年开花了。
它不是母亲种下去的那棵——那棵在父亲走的那年没有开花,第二年也没有,第三年枯了一半,最后被风刮倒了。
这棵是从那棵上取下的枝条接活的。
它流着同一棵树的血。
它不知道自己曾经被替换过。
它只知道开花。
它在用整个早春做同一件事——把花开完。
然后等明年再来一次。
“你说这棵树,”我开口,“明年会比今年开得多吗?”
妙锦想了想,答:“看冬天。冬天雪大,来年花就多。冬天旱,来年花就少。”
我点了点头。
树靠天,人靠制度。
天管不了,制度能管。
那些律法、条例、章程,就是给这个朝廷过冬用的。
冬天雪大,来年花多。
制度立好了,来年的事就顺。
父亲在《大诰》上批了三年,批到最后只留下九个字——“法不可不立,不可过立”。
那九个字就是给这个朝廷过冬用的。
医官留档、宗室条例、律法重修——这三本折子去年就发下去了。
医官留档的规矩已经发到太医院和各行省,宗室条例着宗人府会同礼部、兵部议奏,律法重修的初稿刑部正在拟。
今年要推的是商税司推到各行省、清丈田亩推开、九边屯田的章程、科举改制的细则。
一本一本排着,像一排还没落子的棋位。
承煜和承烨从院子里跑过,手里攥着刚落的杏花瓣,在砖面上撒了一路。
承煜跑在前面,承烨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院子,脚底踩着花瓣,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宁儿跟在最后面,跑得歪歪斜斜,手里也攥着两片,跑两步就停下来看一眼手里的花瓣还在不在。
妙锦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喊住,只是笑了一下。
花瓣被他们踩过之后贴在了砖面上,薄薄的一层,像是给院子铺了一块白底的花毡。
风从南边吹过来,树上的花瓣又落了一层,落在那块花毡上,落在那几个孩子的肩膀上,落在窗台上那盏茶旁边。
承煜跑到院门口回头喊了一声:“母后!花瓣落到茶里了!”
妙锦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跑太远。
他转身又跑了,脚步踩在花瓣上,声音很轻。
那棵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还在落。
它从一根嫁接的枝条长到了今天,开了四年的花。
第一年只有几朵,第二年开了一半,第三年是满树的白,今年比去年还密。
明年会比今年更多。
它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接的是谁的根。
它只知道每年早春把花开完,然后等明年再来一次。
我端起妙锦放在案上的那盏茶。
茶面上浮着一片杏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起。
我看了那片花瓣一会儿,没有把它拿掉。
茶还是热的,花瓣在水面上轻轻转着,像一枚被搁在水面上的小小信物。
我把茶盏放下,走到案前坐下。
案角那叠折子换了新的。
去年那三本已经发下去了,今年案头摆的是商税司推到各行省的章程、清丈田亩的细则、九边屯田的奏报。
厚厚一摞,等着一本一本批。
我拿起笔,蘸了墨,在第一本折子上落下第一笔。
窗外那棵杏树还在落着花瓣。
一片一片地落,不急不慢,像是有一整个早春可以慢慢用。
那些花瓣落在砖面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几个跑远了的孩子的脚印里。
明年还会再落一层。
后年也是。
只要这棵树还在,春天就还会来。
母亲种下的那棵树,现在还在。
它流着她的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