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我在书架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副围棋。
棋盘是榧木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盘面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被棋子反复落过之后留下的印记。
棋盒是黑色的漆器,一只盖面上隐约可见几道指印,像被人在同一条弧线上反复摩挲过多年。
我打开盒盖,里面的棋子还在——黑子白子各剩十几枚,聚在盒底,像一局下到中途被人收起来、没有重新摆过的棋。
我把棋盘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盘面上还有残局。黑子白子交错排列,像一幅被人精心安排过的图案,棋子的位置固定在那里。
黑子占了盘面的三分之二,白子被压缩在右下角一片狭小的区域里,像一座正在被围困的孤城。
但白子的位置都站得很稳——没有一枚在白阵中被吃掉,每一枚都还在它的位置继续起作用。
我把棋子从盒子里取出来,按原样摆在棋盘上。
黑子杀得猛,白子守得沉着。
黑子试图从左上角突破,白子没有正面迎击,只是在防线边缘一处不显眼的缺口补了一手。
黑子在右边抢实地,白子没有争,先在左下角搭了一堵薄墙,然后在中腹轻轻落了一子。
我坐在棋盘前,把那半盘残局从头到尾看了很久。
看了半个时辰后,我伸手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一个位置。
那是父亲在残局里给我留的入口。
那枚白子落下去之后,局面没有立刻变化。
我继续下。
下了七八手之后,棋盘上的局势开始明朗起来。
黑子的优势依然明显,但白子在防守的过程中逐渐在几条关键的脉络上凝聚成形。
再推几步之后,我发现黑子的每一步都在白子的预判范围内——白子一直在守,但守得非常有章法。
每一步都像提前量好了距离,避开了黑子的锋芒,同时为后续的反击保留了余地。
我又推了几手。
最后一步是白子落下的。那一步落下去之后,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之间的势力对比已经发生了细微但确实的偏移。
白子赢了半目。
半目——在整盘棋的胜负判定中属于最细的差距。
我坐在棋盘前,看着棋盘上最后一枚白子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话——“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是黑子占优,白子一直在守。”
我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的位置,忽然想起父亲坐在东宫书房里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枚铜钥匙,说“坐下了才倒的,不算倒”。
他摆了这盘棋,花了三天时间,摆成了这个残局。
他把黑子摆得强势,白子摆得安稳,然后停在了那个位置。
他停在那里,是在告诉我——他已经替我走完了最难的那几步。
剩下的,我来走。
我站起来,把棋盘收好,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棋盘放上书架之后,我站在书架前看了很长时间。
常森后来进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副棋,他站在我身后,脚步在门口处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像在用自己的方式读完那副棋的内容。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陛下,那副棋——您下完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确认的意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猜到的事。
我答:“下完了。白子赢了半目。”
常森站在我身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臣知道那盘棋的来历。是殿下走之前那几天下的。”
他继续说下去:“下到一半,殿下说——‘不下了,留给允熥。’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把棋子收起来,也没有把棋盘合上。他就让它摆在那里,像一份被搁在桌面上等人来取的信物。”
常森的话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顿了顿,随后又说了一句:“臣的父亲当年也爱下棋。臣小时候,父亲教臣下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棋下到一半停下来,不是认输,是留给别人一个入口。’殿下摆这盘棋的时候,臣在旁边看着。他摆完最后一枚棋子之后,坐在棋盘前面看了很久。他没有再动那副棋了。他看了很久之后站起来,把棋子留在原来的位置,走出了书房。”
我站在书架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棋盘上。
父亲坐在这间书房里,一个人摆了三天。他把白子落在了那些守势的位置上,然后停下来,把下一步留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进这间屋子的人。
他相信那个人会走进来。会坐下来,拿起白子,把它推完。
“常森。”我忽然开口。
“臣在。”
“你父亲当年教你的那句话,你后来教给谁了?”
常森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道光里,像是在回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答:“臣教过承煜。去年秋天,承煜在院子里摆了一盘棋,下到一半跑开了。臣把他叫回来,跟他说了那句话。他听了之后没说什么,但后来他回去把那盘棋下完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父亲摆这盘棋的时候,常森的父亲可能也在旁边看着。
那些老一辈的人,把棋局留在了棋盘上,把话留在了下一辈的耳朵里。
一代人停下来,一代人接着走。
“改天让承煜来这间书房。”我说,“让他看看这盘棋。”
常森躬身应下。
他退出去的时候,目光在棋盘上又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盘棋已经稳稳地摆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我把棋盘往书架的中央推了推,像在给一件正在交接的物品留出足够的位置。
父亲坐在这里摆了三天,然后用三天时间告诉自己——“他已经替我走完了最难的那几步。”他把棋盘留在那里,就是在说这句话。剩下的路,我来走。
常森站在我身后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道光里,像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确认什么的人。
书房里很安静,棋盘上的黑白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那盘棋已经下完了,但棋盘没有收。
它还在那里,等着下一个人来看它一眼,然后拿起一枚白子,在某个位置落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