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四年三月,朱允炆的第二封信到了。
距离上一封,隔了整整一年。
封皮上依旧写着“陛下亲启”,字迹比上一封更稳,笔画收尾处不再有轻微的颤抖。
拆信时,日光正从东窗透进来,落在纸面上,把墨迹映成深褐色。
这一封比上一封长。他写了三页。
第一页说,封地的实务科选拔已经完成两轮,录取二十三人。
他把名单附在信后,名字后面注着来处和专长。
上一封信里那个答水利策论的周守渠,如今已入了府衙属官序列,管水利。
还有一个叫吴元明的,跑过十几年商路,从封地往南到海边,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匪、哪条路雨后必断,全在他脑子里。
另有一个陈老实,是个老丈量手,量了半辈子田,不用绳子,只看日头就能估出亩数。
这三人,一个管水利,一个管商路,一个管丈量。
朱允炆在信里写:“臣兄试了两年,才知道地方上不是没有能人。是他们进不了考场。现在门开了一道缝,他们就进来了。”
我读到这句,停了一下。
一年前他写“试成了算陛下的,试不成算臣下的”,语气里还有一点孤注一掷的郑重。
如今他不这么说了。
他只是把名单列出来,把每个人放的位置写清楚,像在交代一件已经落地的事。
他不问对不对,因为他已经知道对不对了——那些人进了府衙,渠在修,路在通,田在量。
答案在那些事里,不在信里。
他年纪比我大,正史上那个坐在皇位上不知所措的少年是他,被贬离京的也是他。
如今他在封地扎了根,却依旧守着臣子的本分。
这声“陛下”叫得自然,像是他早就想明白了——位置是位置,本事是本事,两样东西不必混在一起。
第二页说他设了一个“集议分堂”。
这不是他预先想好的,是那二十三个实务科举子里的一个向他建议的。
那人叫孙敬,原是凤阳府的书吏,考了三次八股都没中,这回实务科考的是“如何催收积欠不伤民力”,他答得最好。
进了府衙之后,孙敬对朱允炆说:“王爷,我们考上了官,却不知道老百姓想要什么。能不能让他们来说?”
朱允炆在信里写,他想了想,同意了。
他在府衙外面搭了一间棚子,让百姓在固定的日子进来说话。
第一个月来了七个人,说了七件事。
五件是修桥补路,两件是邻里纠纷。
他一件一件记下,一件一件去办。六件办完了,一件还在办。
他在信里写:“臣兄起初以为他们会说什么大事。可他们说的都是小事。桥断了,走不了路。路冲了,运不了粮。两家争地界,争了三年。臣兄办完那六件事之后,来棚子的人多了一些。第二个月来了十九个,第三个月来了三十几个。他们说的还是小事。但小事办多了,好像就不是小事了。”
我读到这里,把信放在案面上。
他说得对。
陈良站起来的那个下午,说的也是小事——有人在威胁他的家人。
但那件小事背后是清丈,清丈背后是田赋,田赋背后是国本。
小事从来都不小。
但还有一层,朱允炆没写,我替他想到了。
他搭那间棚子的时候,一定有人笑他——一个被贬的王爷,不琢磨怎么回京,不结交朝臣,不写诗作赋表明心迹,却蹲在府衙外面听老百姓说哪条路断了、哪块地争了三年。
这算什么?
可正是这间棚子,让那二十三个考出来的实务官有了去处,让百姓知道府衙的门朝哪边开。
他不争一时,他在争一世。
争的是封地能不能长出新的根。
我放下信,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自上而下的改革,我在京城推了几年,设集议堂、开实务科、行清丈,每一步都有人拦。
奏折雪片似的飞上来,说我坏了祖制,说我任用小人,说我不敬先帝。
我挡得住,是因为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可朱允炆在封地做同样的事,没有皇权护着,没有百官撑着,他靠的只有他自己和那二十三个从土里长出来的实务官。
他比我难。
但他做得比我稳。
第三页,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陛下,你在京城设了集议堂,你让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问了一个好问题。
我提笔回信。
写得很短,和上次一样。
只写了一句话:
“他们说‘我怕’。怕完了继续说。你那边呢?”
写完,我坐在案前又看了一遍朱允炆的信。
他在封地做的事不大——设了一个选拔,搭了一间棚子,记了七件事,办了六件。
但他在做。
他坐在封地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自己出的考题,旁边放着一本记了七件事的本子。
他在学。
他学得比我慢,但他学得比我扎实。
上一封回信,我只写了“你只管试”。
如今看来,他确实在试。
常森进来时,我把信递给他看。
他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放回案面时,他说:“陛下,这位王爷在封地做的事,比很多坐在高位上的人做得都实。”
我点了点头。
朱允炆做的事不大,但每一件都落了地。
他没有急着证明什么,只是把那间棚子搭在那里,等人走进来。
第一个月七个人,第二个月十九个,第三个月三十几个。
那些人走进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都是自己的日子——一座断了的桥、一条冲了的路、一块争了三年的地界。
他把那些日子一件一件接过来,一件一件办。
那些事办完之后,棚子外面的人就多了一些。
那间棚子还在封地府衙外面搭着,等第八个人走进去。
第八个人会带着他自己的那件小事走进来,坐在朱允炆对面,开口说话。
朱允炆会听着,记下来,然后一件一件去办。
我回的那封信已经上路,正沿着官道往南走。
他会收到,看完,然后继续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等第八个人走进来。
那间棚子会一直在那里搭着,棚子下面的人会越来越多。
窗外的杏花已经落了,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展开。
那些叶子不急不慢,一片接一片,像一封已经寄出去的信,正被一路的日光和雨水慢慢送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