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在解散听潮阁之前,从旧档里翻出了一幅画像。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文书,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木匣不大,边角的漆皮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
他把木匣放在案面上,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像。
画轴是普通的竹木轴,轴头的绳带已经断了半截,像被翻动过很多次又随手扎起来的。
画卷展开的时候,纸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画技不算好——人物线条不够圆润,用色也偏平,像是出自不熟练的画师之手。
但那眉眼之间透出的气质,让人一眼就能辨认出她是谁。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手搭在膝上,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
脸型偏瘦,下颌线条柔和,眉眼之间的神态透着一种安静的专注——像是正在听谁说话,又像是已经习惯了不打断别人。
她的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看向画外某个点的位置。
我第一次看见母亲的脸。
她走的时候我才出生十一天,记不清她的长相。
这幅画画的是她十五岁的样子——还没有进宫、还没有嫁给父亲、还没有生我。
画像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画纸泛黄,像一枚被放置了很久的凭证。
“陛下,”常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不低,“这幅画是臣画的。长姐出阁前,臣在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画了这幅像。”
我的目光从画像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他站在案前,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等风确认完方向的树。
常森是先母嫡亲的三弟,是我嫡亲的三舅。
先母入宫前,这幅画留在常家老宅。
后来长姐入宫,把画带进了宫,挂在她寝殿的侧墙上。
她在宫里住了几年,那幅画就在那面墙上挂了几年。
她离世后,常森求我父亲把画像取了回来。
那些年他在宫外经营着听潮阁,画像就锁在他住处那只旧木匣里,和几件先妃旧物放在一处。
他带着它走过很多地方,从京城到凤阳,从凤阳到北境。
在那些漫长的、无处可去的日子里,这幅画一直陪着他,像一枚被搁在角落里但从未被丢弃的凭证。
我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常森功劳占了大半。
而这幅画,是他替长姐守了二十多年的东西。
我站在画像前面看了很久。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画纸表面上,把那些已经泛黄的纸纤维照得一清二楚。
画上的人坐在那里,十五岁,还没有嫁人,还没有生我。
她在出阁前让三弟替她画下这幅像,然后带着它进了宫,成了太子妃。
她在生完我十一天后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一天。
那幅画像就一直留在常森手里。
他替我保管了那么多年,直到听潮阁要解散了,他才把它翻出来,送到我面前。
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那幅画像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走的那时候我才11天。我活了二十三年了。你留给我的那半枚铜角我一直戴着。”
画像不会回应我。
它只是一张纸,一张用墨和颜料画出来的轮廓。
但那画像上的人一直在看我,目光穿过画纸、穿过二十多年的时间,落在站在她面前的人身上。
她的目光里没有遗憾,没有感叹,只有一种安静的、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注视。
常森站在身后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没有催,没有问,没有替画像里的人回应我。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承煜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朵从院子里摘的杏花,花瓣已经被他捏碎了两片。
他跑到我跟前,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了案面上那幅展开的画像。
他停住了,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问:“父皇,这是谁?”
我低头看着他,答:“是你祖母。”
承煜凑近了一步,盯着画像看了一阵,说:“她长得有点像母后。”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画像上的眉眼。
他说的不完全对,但他说出了某种东西——那种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神情,确实和妙锦有三分相似。
不是五官的相似,是那种安静地看着前方的姿态,不偏不倚,像在等一个人开口,又不着急他开口。
承煜没有追问更多。
他把手里那朵残了的杏花放在画像旁边,说了一句“给祖母”,然后就跑出去了。
杏花落在画像的边角上,花瓣的浅粉色和画纸的泛黄配在一起,像是一小片春天被搁在了一段旧时光旁边。
妙锦是在承煜走后进来的。
她大概是听到了承煜的动静,过来看看。
她走进来,一眼看见了案面上的画像,脚步放轻了。她走到案前,没有出声,只是站在我身侧半步的位置,低头看那幅画。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就是你母亲。真美!”
“嗯。”
“你像她。”她说,“下巴和额头像。”
我转头看她。
她盯着画像,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画像上的人记住。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朵承煜留下的杏花从画像旁边拿起来,看了看,把它插在了案角那只青瓷笔筒里。
杏花歪歪斜斜地立在笔筒里,花瓣朝着窗外有光的方向。
“挂着吧。”她说,“别收起来。”
我点了点头。
我伸手把画像拿起来,走到书房的侧墙前,把它挂在了书案侧面的墙上。
挂完那幅画之后,我退后几步看了看位置——画像挂得端正,像一枚被钉好了的定位点。
从那天起,我批折子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搭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我低头批折子的时候,她就在斜上方安静地坐着。
我抬起头的时候,能看到她的侧脸被窗外的日光映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我从怀里摸出那枚铜角,把它放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那朵杏花在笔筒里立了三天,花瓣慢慢干了,从浅粉色变成了更深的红。
妙锦没有把它扔掉。
她把它从笔筒里取出来,夹在了一本书里。
那本书后来放在了画像下面的架子上,像是给画像里的人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朵干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