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淮西军改编为九边新军之后,他们的家眷还在淮西。
常森报上来的时候,说的不全是普通士卒的家眷。
他先说了几个旧将的名字——徐大柱、张虎、李成。都是蓝玉帐下的老人,最小的也是个百户。
捕鱼儿海那一仗,徐大柱断了两根手指,张虎瞎了左眼,李成瘸了一条腿。
改编九边新军的时候,他们没一个提出要解甲。
蓝玉把他们编进了新军,让他们带着老兄弟继续守边。
我已经拟好了一道旨意——九边新军将士的家眷,可随军迁往九边,朝廷拨地建房、分田耕种。
旨意里没有“必须”,只说“可”。
常森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桌面上的墨迹,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陛下,臣斗胆——若是不迁呢?家眷留在淮西,朝廷就地优抚,拨田、免赋、按时发抚恤,地方官照看。军心一样能稳,何必让她们背井离乡?”
我搁下笔,看着他。
他问得对。
可就地优抚是花钱买安稳,随迁是花钱扎根。
前者管十年,后者管三代。
“淮西到辽东几千里,粮食、布匹、抚恤银从南方运到边地,路上损耗常常超过三成。十年下来,运到九边的粮食够在边地开几千亩田。”
我说:“还有一层——九边现在是空的。边墙修起来了,烽燧立起来了,可边地没有民户,没有集市,没有孩子出生。一支纯驻防的边军,二十年后就老了,三十年后就没了。军属随迁,是在边地种下一整个社会。这不是优抚的事,是九边能不能自己活下去的事。”
常森听完,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陛下这是在替他们把根挪过去。”
我把旨意封好递给他:“根挪过去,心就扎住了。心扎住了,仗就打不散。”
旨意发出去之后,第一批家眷开始动了。
第二批、第三批也跟着动了。
迁移的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走,走得慢——队伍里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鸡笼的妇人,走一段歇一段,像一条正在被拉长但始终没有断的线。
常森后来去办这件事,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
他跟着他们走完了大部分路程,然后带着一路见闻回到了京城。
他回来的那天黄昏,站在御书房门口,没有急着进来。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陛下,臣这一路上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跨进门槛走到案前,在案前站定的时候,靴尖对着我,脚跟对着门口。
他开口说了一件他在路上遇到的事——徐大柱的家眷不愿意走。
徐大柱原是蓝玉帐下的一个千户,捕鱼儿海那一仗断了两根手指,后来编入九边新军,在辽东戍守。
他妻子周氏听说朝廷准许家眷随军迁往九边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抗拒,只是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走了,谁来给我爹娘上坟?”
没有人能回答她。
四十年是一个人的一生,她的全部时间都埋在那个村子的土里。
常森又道:“徐大柱不是普通士卒。他在蓝玉帐下带了十几年兵,手底下出去的人,现在九边新军里还有好几个千户是他带出来的。可他回了家,就是一个丈夫。他妻子不识字,不知道千户是多大的官,只知道他每年走的时候田埂上的草还没长高,回来的时候草已经枯了。她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两个儿子后来也去了边关,一个女儿嫁在邻村。她这辈子就守在那几间瓦房里,守着村后那片山坡上的两座坟。”
徐大柱走的时候妻子没有跟他一起走,她站在家门口看着他出发,没有跟出来送,也没有喊他留下。
徐大柱一个人沿着官道向北走,走了很久,没有回头。
常森说:“徐大柱走之前对她说——‘你不走,我替你守在这。’”他的声音顿了一拍,“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她回答,背着包袱出了门。他的妻子站在家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没有追上去。”
我坐在案前没有动。
我开口问了一句:“然后呢?”
常森答:“然后他在九边等了一年。没有写信催她,没有托人带话,只是每天早上去烽燧上面站一会儿,往南方看一眼,看完再下来。第二年的春天,他的妻子来了。”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但能听得出后面那句话的分量:“她坐着一辆马车到的。一路从淮西到了九边,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徐大柱那天正在烽燧上值勤,看见官道远处有一辆马车正朝九边驶来,他下了烽燧就往外跑。”
常森说完了。
我开口:“她来了就好。根挪过去了。”
常森沉默了片刻,忽然又说了一句:“陛下,旨意里写的是‘可’,不是‘必须’。可那些家眷真能选吗?她们不是选走不走,是选早走还是晚走。”
我听了之后没有立刻答话。
他说的对。
那道旨意写得再软,也改不了一个事实——家眷跟着将士走,是朝廷的需要,不是她们的需要。
可我没有别的路。
九边要扎根,就得有人把根从淮西拔出来,挪到北边去。
我不可能让边军世世代代从几千里外调人,那是一条永远也填不满的沟。
我得让九边自己长出人来。
我不能替她们选,但我可以替她们把路铺得平一点。
我把这个想法对常森说了,最后加了一句:“等她们到了九边,地要分好,房子要盖好。让她们在那边也能上坟。”
常森点头应下,没有再说什么。
那粒种子落在九边的土里,被新的风、新的草、新的四季轮转包裹。
它在淮西的土里已经埋了四十年,现在被连根挖出来,挪到了北方的边界线上。
那条根在新的土地里慢慢舒展,像一段被重新接上的路,正在被土壤和气候重新塑形。
也许明年春天它就会重新扎住——扎住了,就不会再被风吹倒。
徐大柱和周氏的名字不在任何一道诏书上,但这道诏书已经为所有像他们一样的人铺了一条路。
根挪过去了。
心扎住了。
仗就打不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