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征军集结完毕的第二天，我在乾清宫偏殿铺开了地图。
那幅地图比御书房里挂的那幅更大，边角压着四枚铜镇，把纸面绷得平整。
常森站在我左手边，淮西军几位老将站在我右手边。
他们被带进偏殿的时候，靴底的泥还没有完全干透，像刚从田埂上走下来就进了宫殿。
我没有寒暄。
我指着地图上北平的位置，开口说：朱棣在北平，兵马号称五万，实际可战之兵不到三万。他有粮草，有城防，有燕王府二十年的经营。我们只有三千人——
我停了一下，手指从北平向东移动，沿着可能的行军路线画了一条弧线：但我们是追着北元跑了七百里的人。
站在右手边第一位的老将，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颌的旧疤——陈勇。
他听了这句话之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终于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的那种弧度。
我继续说下去，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五个位置——真定、大名、保定、河间、沧州。
每点一个位置，就在旁边画一个圈：朱棣如果要南下，有五条路可以走。他只会走一条。我要做的——在他走的那条路上等他。
常森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五个圈上，像在用眼睛称量那些位置之间的距离。
陈勇看了很久，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陛下——您这布阵，不是要跟燕王打。您是要他走不了。
我看着他：对。不以主力决战为目的。以断粮道、拔据点、分割包围为原则。每一路只给一个任务——不让朱棣的主力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他的兵每多停一天，就要吃掉他本打算留到北平城下用的东西。我不需要打赢他的兵，我只需要让他的粮草跑得比他的兵慢。
常森问：陛下这布阵不是大明任何一本兵书上的。
我答：是蓝玉那本兵书上的。他追北元追了七百里，用的就是这个法子——不跟对面打，让对面永远觉得你在后面。蓝玉教他们的时候不是写在纸上教的，是让他们用脚记住的。
陈勇听到蓝玉的名字时，目光往地图边缘移了一寸，又移了回来。
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知道他在听。
我站在地图前面，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在了真定和保定之间。
那不是一条路，是一个口袋。
朱棣自己会走进去，等他走进去的时候，口袋的绳子会被慢慢收紧。
他不会看到绳子，他只会看到——每一条他选的路都在变窄。
那五条路像是敞开的，实际上每一条都在收口。
他选哪一条，哪一条就会变成最后一截。
地图铺开之后，我给了每个老将一块独立的区域。
不分主次，不分前后。
五条路，五个人，各自领一路。
每路六百人。
剩下的人作为总预备，跟着我在中路走。
我看向陈勇，他右肩那道旧疤在袖口边缘露出一截；然后看向张重，他左耳缺了半边；再看向徐良才，他是蓝玉麾下最后一个离开军中的裨将；最后是吴忠，他手指上有常年砌墙留下的茧。
我把四个人的名字写在四条路线旁边——陈勇领真定、张重领保定、徐良才领河间、吴忠领大名。
然后我停了一下，手指落在沧州的位置上：第五路——蓝玉从大同东进，走沧州南下，从燕王背后切断他与山东之间的联系。他在大同扎了半年营，等的就是这一条线。
常森在旁边没有开口，但他把蓝玉那个名字记进了心里。
那五条路像是敞开的，实际上每一条都在收口。
他选哪一条，哪一条就会变成最后一截。
我把每个人的名字写在对应的路线旁边——像把五枚棋子放在了棋盘上各自的角落。
然后我说：你们不需要打赢他。你们只需要让他一直在跑。他在跑的时候，士气会自己掉。一支队伍连续跑上七天不歇，就算每个人都吃饱了，也跟没吃饱一样。他们手里的刀会比平时重三分。那三分，就是我们的胜算。
陈勇站在最右侧。
他听完之后没有问什么时候出发，他问的是：陛下，我们在哪里汇合？
我看着他。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他猜到的答案：北平城下。
我答：北平城下。
那两个字落进偏殿里，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从地图上抬起目光，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陛下让我们一路追过去，追到燕王的老巢门口。那三千人在田埂上站了十三年，他们等的不是一道诏书。他们等的是能让他们追到底的命令。
我回看他的眼睛：算数。朕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过。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们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去，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要站的位置。
张重走之前用缺了半边的耳朵侧向地图，像在听那幅纸上有没有声音。
徐良才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吴忠最后一个转身，他手上那些砌墙留下的茧在袖口边缘露了一瞬。
陈勇走在最前面，在门槛处停了一步，不是犹豫，是抬头看了一眼天。
常森后来告诉我，陈勇看天的那一眼——和蓝玉一模一样。
我在偏殿里站了一会儿，地图还在案面上铺着。
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把地图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我伸手把它按平了。
那三千人已经走出了校场，正在沿着官道往北移动。
他们走得不快，但他们不会再停了。
朱棣在北平的城墙上站着，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蓝玉的兵。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田埂上等了十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只知道——有人在后面。
他永远觉得有人在后面。
让对面永远觉得你在后面。
永远觉得——快了，快了。
（第158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