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起兵的消息传到京城的当天夜里,我下了第一道调令。
不是通过兵部,不是通过内阁——是让常森亲自走一趟。
他站在乾清宫案前,我开口说:去淮西,把那些还在田里的人带来。
他没有问带多少人,也没有问带回来之后做什么。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靴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在夜色里沉了下去。
我没有坐在案前等。
我到校场去。
校场在皇城西侧,是京营平日操练的地方。
秋夜的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尽头吹过来,把旗杆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我站在校场中央等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有回乾清宫批折子。
我就站在那,面朝校场入口的方向,像一个已经搭好弓、但还在等箭的人。
第三天傍晚,校场入口的方向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马蹄落在土面上声音从分散变密集,从远处传过来,像一场正在靠近的雨。
常森走在最前面,没有骑马。
他步行,靴面上沾了一层灰土。
他走进校场大门的时候,步伐均匀,肩线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路但没有被吹弯的树。
在他身后是一排又一排的人,沉默地跟着他走进校场的大门,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线,被牵着穿过秋末的暮色。
我在校场中央看着那三千人走进来。
他们走得不算整齐,没有人喊号子,没有人列方阵。
他们只是走进了校场,站在了该站的位置上。
我站在校场中央往下看,那些人的队列里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
他们站在那里。
被雪藏了十三年的三千人,从田埂上、院墙旁、旧甲箱底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了校场上。
站在了同一个人面前——那个让他们等了一句话的人。
常森走到我面前停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名单:淮西旧部,愿赴死者,三千二百余人。臣带回了三千人。
他说三千人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我知道那三千二百多人的数字是怎么来的——有些人已经走不动了,有些人已经不在淮西了。
剩下那些能走的,自己走到了集合地,替他省了挨家挨户找人的时间。
我站在校场中央,常森退到旁边,他退开之后,那三千人前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前面只剩下一个二十二岁的皇帝站在暮色里,身后是京城的城墙,面前是三千个替他等了十三年的人。
时间在那一刻停了一瞬,然后风又吹了过来,把旗杆上的旗帜重新吹满了。
常森站在队列前面。
他没有训话,没有动员。
他看着面前那三千人,开口说了四个字。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放稳了的石子——稳稳地落在校场的土地上:陛下召我。
队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先跪了。
不是跪常森,是面朝我站着的方向。
膝盖落在沙土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捆被放下的柴禾落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三千多人,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最后变成一片伏地的沉默。
中间没有人说话。
旗杆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地响着。
那面旗从旗杆上垂下来又被风重新吹起来,像一面正在呼吸的帆。
那三千人跪伏在校场上,像一片被风吹倒了的麦田。
没有人抬头。
我站在台上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校场上的风把每一个字都带到了最后一排:朕不给你们封官、不给你们赏银、不给你们写功劳簿。
我停了一下,风从校场尽头吹过来,把我的袍角吹得微微扬起:朕给你们一件事——替朕打一仗。
队列里依然沉默,像一片土地正在吸收水分:打完了,朕不让你们回家种地。朕让你们去九边,替大明守北线。朕要一支能打仗的军队留在边境。蓝玉教你们的那些东西,不能断。
队列里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颌的旧疤。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低头。
他看完我之后,把目光收了回去,但头没有低。
我站在台上把手从石栏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我说:算数。朕说的话,从来没有不算过。
校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脸上有旧疤的人站了起来。
他没有请示,没有招呼别人。
他站起来之后站在原地,面朝我的方向。
第二个跟着站起来了,第三个、第四个——像一排被风吹斜的麦子正在慢慢地直起来。
三千人站了起来。
他们站起来之后,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中有一条弦被绷到了极紧。
那条弦连接着我和他们之间的全部距离。
我站在台上没有再说话。
那三千人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重新种回地里的人形城墙。
蓝玉教的东西没有断,它们只是在地下埋了十三年,等着有一天被人挖出来重新见光。
常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侧。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三千人站立的队列上。
他看着那三千人笔直的肩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陛下——他们在等您说下一句。
我站在台上,日光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落在校场上,落在那三千人的肩甲上,把那些旧甲上磨出的痕迹照得分明。
我看着他们,我开口说:稍息。
那两个字落进校场里,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后激起的波纹——最前排的人微微动了动肩,第二排跟着,第三排。
然后整片队列像一面被风吹过的旗帜,微微松弛了一下,又重新站住了。
那两个字不是命令,是约定。
他们已经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第15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