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森送走蒋瓒回来,站在案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陛下,臣有一事不明白。”
“说。”
“蒋瓒方才说的那三条——窥探沈泰安、牙行囤货、驿站换马——臣听着,觉得背后就是高嵩。陛下为什么不直接办他?”
“办他什么?”我说,“窥探沈泰安的人,路引是真的,查不到背后是谁。囤货的牙行,跟高嵩族人有生意往来,可生意往来不犯法。换马的那位,用的是旧牌子,人也查不到。三条线索,每一条都差一步。”
“朕若硬办,办的是‘疑似’,不是‘实证’。办了一个高嵩,朝堂上的人会怎么说?会说朕兴大狱,会说朕容不得不同声音。朕要的是制度之胜,不是权术之胜。”
常森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臣明白陛下为什么不设套了。”常森说,“设套引高嵩露马脚,办了他一个,可朝堂上的人会觉得,陛下是靠手段办人,不是靠制度办人。往后谁还敢说话?”
“你总算想明白了。”我说,“高嵩这个人,朕不办他,不是办不了,是不想用错法子办他。那些手段,评议榜上记着,集议堂里存着,日子久了,朝堂上的人自己会看明白。朕要的不是他一个人倒,朕要的是他那一套法子,往后没人敢用。”
常森想了一会儿,忽然道:“陛下,那吕稷那边……您让蒋瓒递话,吕稷知道了会怎么着?”
“他会炸。”我说,“吕稷这个人,最恨别人拿他当枪使。他知道高嵩在背后动他,不会忍。他会自己在朝堂上跟高嵩撕破脸。”
“那高嵩呢?”
“高嵩会缩。”我说,“他最怕的就是当面撕破脸。吕稷当面跟他撕,他只会说‘吕大人误会了’,然后缩回去。他缩回去,他手下的人就慌了。他手下的人一慌,那些窥探行程的、囤货的、换马的,就都会收手。”
常森怔了一下:“陛下这是……不办高嵩,可让高嵩自己缩回去?”
“他自己缩回去,比朕办他强。”我说,“朕办他,他是‘被皇帝办的’,朝堂上还有人替他叫屈。他自己缩回去,是他自己的事,朝堂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些手段,见不得光。”
常森点头,退到一旁。
我拿起考功司的季报,翻到吏部那一页,在“高嵩”两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线画得不重,可画得很稳。
画完线,我把笔搁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蒋瓒来报漕运的事,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当时没问。
今日他又在门口停了一下,问的是沈泰安要不要护。
这个人办事越来越稳,可话也越来越少。
早年当锦衣卫指挥使的时候,他话比现在多,脾气也比现在急,有一回为了一个案子在御书房里跟我争了半个时辰。
如今他不争了,把话筛了又筛,只递最稳的那几条。
“常森。”我说。
“臣在。”
“蒋瓒今年多大了?”
常森想了想:“回陛下,蒋大人比陛下大着十几岁,今年该有四十四五了。”
四十四五,在这个位置上不算老,可蒋瓒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
刑狱复核使这个差事,看的是案卷,掂的是人命,一年到头没有松快的时候。
他今日递这三条,每一条都差一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步差在哪,可他不说“办不了”,只说“请陛下示下”。
“明日给蒋瓒送两斤好茶去。”我说,“别说是朕赏的,就说您自己喝的,分他一半。”
常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臣明白。”
窗外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
常森在旁边低声问:“陛下,您说吕稷那边,递话的人该怎么递?吕稷脾气冲,万一递不好,他反倒觉着是有人在挑拨他跟高嵩。”
“所以话要递得干净。”我说,“不递‘高嵩要弹劾你’,递‘高嵩最近跟几个言官走得近,说的什么不知道,可那几个言官里有两个上个月递过弹章,弹劾的是别人,不是吕稷’。让吕稷自己去想。他想明白了,比朕告诉他强。”
常森点头:“臣去安排。”
“还有。”我说,“递话的人别用蒋瓒的旧部。蒋瓒的旧部身上有刑狱的味儿,吕稷闻得出来。用个不相干的,最好是吕稷自己门下的士子,在外头听说了什么,回来跟老师提一嘴。”
常森想了一下:“吕稷有个门生叫许崇,在国子监读书,跟蒋瓒旧部里有一个人是同年。让那人喝酒的时候‘说漏’一句,许崇回去必跟吕稷提。”
“就这个路子。”
当晚,我批了蒋瓒的笺纸,在末尾写了一行:“所报三条,着复核司存档。不抓人,不声张。吕稷处递话,只递实情。高嵩弹章,无论弹劾谁,一律入集议堂公开存档。”
批完,又把笺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蒋瓒的字写得密,三条线索占了大半张纸,每条后面都注着人证物证在哪个衙门存着档、找谁能调出来。
这个人办事,从来不留含糊。可正因为不留含糊,他才敢说“差一步”。
我把笺纸搁回案上,跟考功司的季报并排放着。
季报上高嵩那一道线画得稳,笺纸上蒋瓒的字写得密,两样东西搁在一处,就是一件事的两面——一面是朝堂上的账,一面是暗处的影。
账能公开,影不能。
可影攒够了,早晚会落到账上。
“常森。”
“臣在。”
“你说,高嵩知不知道朕看见这三条了?”
常森想了想:“臣猜他不知道。他若知道,会缩得更快。臣看他还在动,就是觉着陛下还没看见。”
“那就让他继续觉着。”我说,“他动得越多,缩的时候就越难看。”
常森应了一声,上前收拾案上的文书。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风声。
杏树的枝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摆手。
第二日一早,常森来报:许崇昨夜里跟同年喝了酒,今早去国子监的路上脸色不太对。
“他回去说没说?”
“还没到散学的时候,说不准。可臣看他那样子,憋不住。”
我笑了一下,没再问。
(第2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