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七年春。
蒋瓒是傍晚来的。
他如今挂着刑狱复核使的差事,不再穿锦衣卫的飞鱼服,换了一身寻常官袍,可走进御书房时,腰板还是挺得笔直,步子还是带着早年当锦衣卫指挥使时那种不疾不徐的稳。
行礼之后,他没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常森。
常森会意,退到门边守着。
“陛下。”蒋瓒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笺纸,双手呈上,“臣的旧部递来的消息。不是正式公文,是他们私下里理出来的,臣看了,觉得该让陛下知道。”
我接过笺纸,展开来看。笺纸不大,字也写得密,一条一条列着:
“沈泰安行程被窥。三月初七,沈泰安自淮安动身赴京,初九过宿迁,十一过徐州,十二抵济宁。沿途驿站,有两人先后打听其行程,自称是‘往北边贩布的客商’。驿站驿丞查了他们的路引,路引是真的,可人不对——贩布的客商不会对漕运官员的行程问得那样细。”
“码头囤货。河南渡口商税归并后,有几家牙行在周口、光州两处码头大量囤积粮、盐、布匹。囤货的时间,恰在商税新例张榜前后。臣查了,囤货的牙行里,有三家跟吏部高嵩的族人有过往来。”
“驿站换马。三月初十,有人在徐州驿站换马,用的是一位已经调任外省的旧漕运官吏的牌子。牌子是真的,可人已经调走了半年。驿丞不敢拦,记了档。”
“蒋瓒,这些事,你查了多久?”
“回陛下,臣的旧部从三月中旬开始留意,理到今日,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就理出这三条?”
“不止。”蒋瓒说,“可其余几条,都没有实证,臣不敢写进笺纸。这三条是臣筛过的,每一条都有人证、有物证、有驿站的存档可查。可也仅止于‘可查’,够不上‘可办’。”
“说下去。”
“窥探沈泰安行程那两人,路引是真的,查不到背后是谁。囤货的牙行,跟高嵩族人有往来,可往来是生意上的,挑不出毛病。换马的那块旧牌子,是旧漕运官吏调走时没交回的,人也查不到。三条线索,每一条都差一步,差的那一步,就是定罪的凭据。”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蒋瓒。
他这个人,跟了我这些年,办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清楚什么叫“可查”,什么叫“可办”。
可查是看见了线索,可办是拿到了实证。
“蒋瓒,你直说。这三条,是冲着谁来的?”
蒋瓒默了一下。
“陛下,臣不敢妄断。可臣可以分开说。窥探沈泰安行程的,臣猜是旧漕运的人。沈泰安推漕运新制,动了旧漕运官吏的饭碗。囤货的牙行,臣猜是旧牙行的人。商税归并,牙行的旧例被砍了,他们囤货,是等着新例执行不下去,再拿旧例出来说话。换马的那位,臣猜是旧漕运的漏网之鱼,借旧牌子行事,是想让沈泰安觉着处处有人盯着。”
“高嵩呢?”
“高嵩在这三条里,都只露了个影子。”蒋瓒说,“囤货的牙行跟他族人有往来,可往来是生意。窥探行程的两人,跟他有没有关系,臣查不到。换马的那位,更查不到。臣不能说他干净,可臣也不能说他脏。”
“这就是他的本事。”我说,“你抓不到他,可你能感觉到他。”
“是。”蒋瓒道,“高嵩这个人,臣查了他这些年,最清楚他。他不像吕稷,吕稷要做什么,先上疏,白纸黑字,臣拿着疏就能找他问话。高嵩是反过来的,他先做,做完了不声,等别人问起来,他说‘臣不知情’。他手下的人或他老家的人总有一层知情,可每一层都差那么一步,你抓不到他。”
常森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那便拿他没办法了?”
蒋瓒看了常森一眼,又看向我:“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陛下示下。”
“说。”
“臣的旧部递来的消息里,还有一条。高嵩最近在暗中接触几个言官,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他们弹劾吕稷。他做得不算隐蔽,臣的旧部已经摸着了一点线索。若陛下准,臣可以让人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摸,摸到实据,就能办高嵩一个‘私下串联言官、构陷朝臣’的罪名。”
我看着他,没立刻答。
蒋瓒又补了一句:“臣知道,这事办起来不那么正大。设个套,引他留下纸面,或者让他的人自己说漏嘴,臣的旧部做得到。可臣也明白,这套路数,不是陛下要的。”
“你知道,还问?”
“臣得问。”蒋瓒说,“臣是办刑狱的,陛下若准,臣就办。陛下若不准,臣就只看着,不动。”
我沉默了一会儿。
“蒋瓒,你说高嵩在暗中接触言官,想让他们弹劾吕稷。那吕稷知道吗?”
“臣猜,吕稷不知道。”
“那你让人给吕稷递个话。”
蒋瓒愣了一下:“陛下这是……”
“不是递话让他防备,是递话让他知道,高嵩在背后动他。”我说,“吕稷这个人,最恨别人拿他当枪使。他知道高嵩在背后动他,以他的性子,不会忍。他会自己在朝堂上跟高嵩撕破脸。他撕破脸,比朕设套引高嵩露马脚强。朕不设套,不引他,可朕不拦着别人当面揭他。”
蒋瓒想了一会儿,缓缓点头:“臣明白了。臣让人把话递到吕稷耳朵里,不添油,不加醋,只说实情。吕稷怎么反应,是他自己的事。”
“还有。”我说,“高嵩那些弹章,不管弹的是吕稷还是别人,只要递上来,全部归入集议堂公开存档。不销毁,不压下,让朝堂上的人自己看——看高嵩弹劾吕稷,吕稷弹劾高嵩,他们自己打自己。”
“陛下这是……”常森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道,“让他们内斗?”
“不是让他们内斗。”我说,“是让朝堂看见他们内斗。朕不靠他们互咬取胜。靠敌人内斗取胜,不是制度之胜,只是权术之胜。今日他们互咬,明天又会重新合流。朕要的,是评议榜上的实绩,是集议堂里的公开。他们斗他们的,朕做朕的。他们斗得越凶,朝堂上的人越看得清——谁在做事,谁在斗人。”
蒋瓒起身行礼:“臣领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沈泰安那边,要不要臣派人暗中护着?”
“不用。”我说,“沈泰安自己说过,他不走退路。朕派人护他,反倒让他觉着朕不信他能扛。你让旧部远远护着,别出事。”
蒋瓒应声退下。
(第240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