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后排一个老郎中开口了。
他叫周怀远,户部度支司郎中,三朝老臣,管了二十年的钱粮账。
平时不大说话,今日却捋着胡子,声音不高不低:“陈大人、赵大人说的都是实绩,老臣都认。可老臣想问一句实在话——湖广清丈,撤了一个王山,可新补的书吏谁去教?河南商税归并,刘德贵交得痛快了,可别的渡口掌柜谁去讲新例?二位大人在地方盯得住,可二位能盯几个县?天下有一千四百个县,二位盯得过来吗?”
陈良和赵成都怔了一下。
陈良手里那本复核册翻到一半,手指停在页边,没再往下翻。
赵成那三本流水账本来已经合上了,听了这话,又无意识地翻开一页,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要从账里找出什么话来答,可到底没找着。
周怀远又说:“不是老臣泼冷水。新政是好,可新政要人办。人从哪儿来?吏部选官,选的是读四书五经的,不是量田算账的。实务科才开了几科,人还没练出来。眼下就是二位这样的人太少,能办的人不够用。这才是新政推进最实的一道坎。”
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开口。
周怀远这话来得突然,可他说的是实情。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常森要换,我摆了摆手。
这一口凉茶下去,心里反倒清明了些——前几回集议堂争的都是“该不该做”,今日周怀远头一回把“有没有人做”摆到了桌面上。
这道坎,比吕稷的奏疏硬。
常森后来告诉我,周怀远这番话,比吕稷的质问更让陈良难受。
吕稷问的是“清丈该不该快”,周怀远问的是“你走了之后谁接着量”。
前者可以辩,后者辩不了——人手不够,就是不够。
吕稷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户部的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
他看了周怀远一眼,没有接话。
吕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他大概也明白,周怀远问的不是他,可这话一出来,他方才那番“清丈太急”的质问,分量就轻了一半。
高嵩在后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身边的人低声问了他一句,他摇了摇头。
方从哲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极轻,若不是常森眼尖,根本看不出来。
我点了他:“方从哲,你来说说。”
方从哲起身,行礼。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吕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可带着分量。
方从哲是王守直的门生,吕稷是王守直的同道。
这一眼,比堂上任何人的问难都重。
方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
方从哲开口时,有些紧张:“臣以为,清丈、商税、漕运三事,都是该办的。陈大人、赵大人在地方做的实绩,臣看了,是实打实的。可吕大人说的王山改数、李元记过、周世昌避嫌,是真的;周大人说的人手不够,也是真的。臣以为,事分缓急——海疆、民诉、清丈,这些是大事,不可缓。可办大事的人,得先养出来。地方推行的细则,可以酌情调整,把人力先用在刀刃上。臣不赞同‘一概求缓’,也不赞同‘一概求快’。”
吕稷看着方从哲,缓缓开口:“方主事,你老师王守直在时,最重名教。你今日这番话,是王门弟子该说的吗?”
方从哲的脸白了一下,可他没退。
他站得更直了些,声音比方才稳:“吕大人。臣的老师说过,好事做得太快也会变成坏事。可老师也说过,坏事拖着不办,会变成更大的坏事。臣领译书馆,见过域外海图,知道海疆的事拖不得。臣也见过地方搪塞,知道细则的事急不得。臣这番话,是臣自己想的,不是背老师的。”
吕稷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坐下。
他坐下时,袍角带了一下案腿,案上的奏疏稿歪了一歪,他没去扶。
高嵩始终没有开口。
他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方从哲说完之后,微微侧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常森后来告诉我,他说的是:“方从哲这话,两边都不讨好。”
可高嵩身边的人刚点头,前排忽然又站起一个人来。
此人是御史台的卢廷璧,素来跟吕稷走得近,可今日开口,却先朝周怀远拱了拱手:“周大人说得实在。人手不够,确实是硬坎。可本官有一事想问高大人——”
他转向后排:“高大人,你吏部管着官员考选、升迁、调补。周大人说能办事的人不够,本官想问你,这五年里,吏部往地方派了多少能办实务的官?又有多少能办实务的官,被吏部以‘资历不够’‘不合旧例’压着没派出去?”
堂上所有目光都转向了高嵩。
高嵩慢慢站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卢大人问的是吏部公事,下官可以答。五年里,吏部派往地方的新任州县官,共一百七十三人。其中实务科出身者,二十一人。其余一百五十二人,皆是科举正途。卢大人若问为何不多派实务科的人,下官答:实务科开科才几年,取中的举子拢共不过百人,分到六部、地方,一个衙门摊不上两个。不是吏部不派,是没人可派。”
卢廷璧追问:“那为何不让实务科多取些人?”
高嵩不紧不慢:“取多少人,是礼部与陛下定的。吏部只管派。卢大人要问,该问礼部。”
他这一推,把球踢到了礼部。
礼部在场的是仪制司郎中孙承业,立刻站起来,脸涨得有些红:“高大人这话不对。礼部取士,依的是朝廷定例。实务科名额是陛下钦定的,礼部不敢擅增。高大人若觉得人少,该上疏请增名额,不该在堂上把话往礼部推。”
高嵩微微一笑,那笑意到了嘴角就停住了:“本官只是答卢大人问,何曾推了?”
孙承业还要再说,吕稷忽然开口了:
“都别争了。”他声音不大,可堂上立刻静了,“人不够,是实情。高大人、孙大人、卢大人,你们争的是谁该负责,可争完了,王山还是没人教,刘德贵还是没人讲新例。争这个,不如争怎么添人。”
堂上静了一瞬。
周怀远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放下茶盏,看了吕稷一眼。
他今日这几句话,倒比他那几道奏疏说到了实处。
(第239章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