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七年春。
陈良和赵成是前后脚回京的。
陈良从湖广来，带了一车卷宗：清丈田亩的原册、复核册、佃户具结、豪强隐田的告发状，厚厚几摞，捆得整整齐齐，连绳结都打的是衙门里常用的双环扣。
赵成从河南来，行李轻些，怀里揣着三本渡口商税的流水账，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边角上还沾着几星陈年墨渍。
两个人进集议堂时，堂上已经坐满了。
六部郎中、给事中、御史，还有几个平时不大露面的老臣，都到了。
吕稷坐在前排右侧，官袍洗得发白，腰杆挺得笔直，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叠奏疏稿，墨迹是新研的。
高嵩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不显眼，可他一进来，就有几个人转头去看他。
常森在我耳边低声道：“高嵩今日来得早。”
“他来听什么？”
“臣猜，他想听吕稷怎么发难。”
我点点头。
今天是集议堂第七次会议。
前六次议的都是具体条款——漕运章程、商税细则、清丈则例，一条一条过，一句一句争，虽也有火药味，可到底是在抠字眼。
这次不同。
陈良、赵成回京述职，各携地方实绩一卷。
按例，述职之后，堂上可以公开问难。
陈良先念。
他念得不快，一县一县地报：第五县清丈新增田亩一千二百亩，佃户具结画押三百余份，豪强隐田追缴归官，县衙贴榜、府衙贴榜、集议堂分堂贴榜，三榜对照，无一字擅改。
念到末尾，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搁，声音不高：“湖广清丈，臣不敢说尽善尽美，可每一亩田，臣都带人量过。”
赵成接着念。
他的卷宗薄，可账目细：河南渡口商税，旧例归并为一条，牙行报账与商税司收账两本对照，差额补缴入库，商户具结，渡口茶棚张榜三个月，无人再报旧账。
念完，他拍了拍那三本起了毛边的流水账：“臣不会说大话，这三本账就是臣的实绩。”
堂上有人点头，也有人面无表情。
吕稷站起来了。
他拱手，礼数不缺：
“陈大人。”声音不高，可堂上立刻静了，“湖广清丈，据你所说，新增田亩一千二百亩，佃户具结画押，豪强隐田追缴。听起来是实绩。可本官有一事不明——湖广第五县报上来的核减七百亩，你在湖广查了，说是书吏改的。本官问你，一个书吏，为什么敢改清丈的数字？改了之后，谁给他担着？”
陈良没有立刻答。
吕稷继续说：“本官不是要为难你。本官是要问，清丈太急，吏胥就有空子可钻。你若在湖广多待半年，一尺一尺量稳了再报，是不是就不会出这种事？”
堂上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翻卷宗，有人拿眼去看陈良。
陈良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辩解，先把案上那本复核册翻开，翻到第五县那一页，指着一行数字：“吕大人问得对。书吏敢改，是因为有人给他撑着。臣查了——改数字的书吏叫王山，在第五县衙做了十二年书吏，专管清丈誊抄。他不是生手，是熟手，熟到知道哪个数字改了没人看得出来。王三背后是县丞李元，李元在第五县干了七年，跟府里的同知周世昌是同年，两人都是弘治十八年的举人。周世昌跟吏部高郎中有旧——早年高郎中在吏部做主事时，周世昌进京候选，在他家住过三天。臣拿不到实证，可这条线是清楚的。”
堂上有人低声吸气。
陈良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至于‘清丈太急’——臣在湖广第五县，一尺一尺量到第三百尺，佃户散了，豪强烧了契，地归了官。臣若再慢半年，那七百亩还在豪强手里，佃户还在替他们瞒田。吕大人说吏胥有空子钻，臣认。可臣要问一句——若不清丈，吏胥连空子都不用钻，隐田就在那儿摆着，王山不用改数字，李元不用记过，周世昌不用避嫌，可那七百亩田，就永远不在册上。”
吕稷脸色不变，可眉头动了一下。
王山、李元、周世昌三个名字砸在堂上，比“书吏”“县丞”“同知”六个字重得多。
吕稷说：“陈大人查得细。可本官还是要问，清丈太急，一个王山改了数字，十个县就可能跟着学。到那时候，你量得再准，天下人只记得‘清丈出过弊案’。”
“想过。”陈良说，“所以臣把王山撤了，李元记过，周世昌报吏部议处。臣还立了个规矩：湖广清丈，每一县的数字，县衙贴一份，府衙贴一份，集议堂分堂再贴一份。三份对着看，谁改谁露。王山能改一份，改不了三份。”
吕稷沉默了一下，正要再开口，赵成站起来了。
“吕大人，容臣说一句。”赵成从怀里掏出那三本流水账，翻开其中一页，“河南渡口商税，臣接手时，牙行报的数和商税司收的数差了三成。臣没急着抓人，先把两本账摊在渡口茶棚里，让商户自己看。看了三天，牙行自己把差额补上了。牵头补账的牙行掌柜叫刘德贵，在渡口做了二十年买卖。他补完账跟臣说，‘赵大人，不是我们不肯交税，是旧例太杂，这个衙门收一笔，那个衙门收一笔，我们也不知道哪笔该交、哪笔不该交。’臣后来把旧例理了理，归并成一条。归并之后，刘德贵交得痛快了，商税反倒涨了。吕大人，这事若‘缓一缓’，旧例还在，刘德贵还糊涂，商税还是收不上来。缓，缓不出银子。”
吕稷看着他，半晌才说：“赵大人，你把商税归并，可曾想过，旧例一改，多少书吏没了饭吃？”
赵成答：“想过。可臣也想过，那些书吏吃的饭，是从刘德贵这样的商户身上刮来的。商户少刮一层，商税多收一层，朝廷和百姓两头得利。书吏的饭，该从正路上挣，不该从旧例里刮。”
堂上有人点头，也有人皱眉。
（第239章上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