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稷进来的时候,官袍穿得齐整,腰里别着奏疏的抄本。
行礼之后,他没等赐座就开了口:“陛下,臣的门生曹维新递了一份移文,臣看了。臣想跟陛下说——曹维新批‘覆核’,批错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但臣也要说另一句。”吕稷顿了一下,“王汝安丈量刘家田亩,前后去了三次,第三次丈到刘家祖坟边上那块地,刘家才动的手。臣不是替刘家说话——聚众殴伤朝廷命官,该办。可臣想问一句——那块祖坟地,王汝安量之前,有没有先跟刘家说明白?”
“吕卿,”我说,“你是来替刘家说话的,还是来替曹维新说话的?”
“臣是来替规矩说话的。”吕稷抬起头,“王汝安办事太直,没有先把话讲透。曹维新批覆核,批的不是王汝安的量法,批的是这个。”
“所以呢?”
“所以臣请陛下,办刘敬宗聚众殴官之罪,也要查王汝安丈量是否失当。两件事分开办,该罚的罚,该查的查。”
我看着他。
吕稷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心虚。
他是真这么想的——刘家打人该办,王汝安量地太急也该查。
这个人的毛病,是他永远觉着事情能分得那么清楚,一码归一码,量地是一码,打人是一码。
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齐整的?
“吕稷,”我说,“朕问你一句话。刘敬宗纠集几十个人,拿着棍棒锄头,把朝廷命官按在田头打折腿——他为什么不先递状子?王汝安量地量得不对,他可以去县衙告,可以去府衙告,可以去按察司告。三条路摆在他面前,他一条没走,直接动了手。等打完了,再递状子告王汝安‘丈量不公’。吕卿,你是讲规矩的人,你觉着这是什么规矩?”
吕稷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方才说‘王汝安办事太直’,朕认。他年轻,不知道拐弯,朕已经让陈良去信告诫他,往后量地之前先把规矩跟乡绅讲透。可吕卿,你把刘敬宗打人的事跟王汝安量地的事摆在一张桌面上说,说‘两件事分开办’——朕听着,怎么觉着你在替刘敬宗找补?”
“臣没有!”吕稷的声音提高了半分,随即压回去,“臣只是觉着,若只办刘敬宗、不查王汝安,往后乡绅会觉着朝廷偏袒清丈官,怨气越积越深……”
“怨气?”我打断他,“王汝安躺在县衙里,腿断了,骨头裂了,人昏死过去抬回来的。他的怨气谁来替他出?你吕稷的门生曹维新接了刘家的状子,批‘覆核’批得那么快,王汝安的血还没干呢。”
吕稷的脸白了一下。
“吕卿,朕知道你不是替刘家说话。你心里那杆秤,一头摆着‘清丈太急’,一头摆着‘乡绅怨气’,你想两头都平。可朕告诉你——王汝安那条腿往秤上一搁,这杆秤就平不了。你回去告诉曹维新,覆核可以,朕准他查王汝安丈量有没有失当。可他查之前,先把刘敬宗聚众殴官一案办明白。刘敬宗不办,覆核的折子递上来,朕一份也不批。”
吕稷站了一会儿,弯腰行礼:“臣领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陛下。”
“说。”
“臣方才说的话,臣不收回。”吕稷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王汝安丈量太急,臣还是这么看。可臣今日回去,就写折子弹刘敬宗。一码归一码,臣自己分清楚了。”
他走了。
常森在边上站了半天,等脚步声远了,才低声说:“吕稷这个人,倒是认死理。”
“认死理的人,比不认死理的人好办。”我说,“他觉着王汝安量地不对,他会真去查,查完了该弹刘敬宗还是弹刘敬宗。朕不怕他认死理,朕怕的是他嘴上说‘一码归一码’,心里把两码搅成一码。”
常森点头,却又皱眉:“可陛下,吕稷方才说的那话,也不是全无道理。王汝安丈量之前没跟乡绅讲透规矩,这种事,只怕不止新化一县。往后清丈铺开,还会有人挨打。”
“所以朕让你发的那封信,你发了没有?”
“发了,今早递出去的。”
“再加一句。”我说,“让陈良在湖广通查——凡是清丈官下去量地,头一天不许动手量,先把里正、乡绅、族长请到县衙,把清丈的规矩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念完了问他们听明白没有,听明白了再下田。这一条,写进清丈章程里去。”
常森记下来,犹豫了一下:“陛下,那王汝安呢?让他养好了伤再回去,还是调走?”
“让他回去。”我说,“他断了一条腿,自己走回新化去。他回去那天,朕让陈良把刘敬宗的案子开堂审,审完了把结果贴在县衙门口。王汝安站在堂上看着刘敬宗伏法,他那条腿才不算白断。”
常森应声退下去拟章程。
我坐在案前,把陈良的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折起来,搁进暗格里。
“常森。”我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常森掀帘子进来:“陛下?”
“方才吕稷走的时候,你听见他说什么了?”
“臣听见了。他说‘一码归一码,臣自己分清楚了’。”
“这句记下来。”我说,“往后吕稷再上折子跟新政较劲,你把今天这话翻出来给他看。他自己说的,一码归一码。朕记着呢。”
常森应了一声,又小心地问:“陛下,那沈泰安那边……要不要也提个醒?他走漕运,跟旧漕运官吏打交道,也未必没有这种事。”
“不用提醒。”我说,“沈泰安在信里写过一句话——‘臣自己不走退路’。他自己选的路,他自己扛。朕提醒他,反倒让他觉得朕不信他能扛。”
常森点头,退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杏树的枝还没发芽,枯枝在风里晃。
王汝安断腿那天,新化县黄泥坳的田里大概也刮着这样的风。
他量到刘家祖坟边上那块地,棍棒落下来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接了这个差事?
“常森。”
常森又掀帘子进来:“陛下?”
“再加一句。给陈良的信上加一句——告诉王汝安,朕说了,他要是养好了伤不想回新化,朕不勉强。他回不回,让他自己定。他若回,朕记着;他若不回,朕也记着。”
常森提笔记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陛下,”常森搁下笔,低声问,“您方才说‘朕护不住每一个人’。那……退路是给谁留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答。
常森也没再问,收了笺纸退出去。
门帘落下来,御书房里静得很。
我拿起考功司的春季复核册翻了一页,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都是谁办了、谁没办、谁拖着。
翻到湖广那一页,新化县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后头注着“清丈中”。
我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
(第24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