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弘七年早春。
消息是陈良递进来的。
不是正式公文，是一封私信，夹在湖广清丈季报的附页里，字写得很急，墨都洇了——“湖广宝庆府新化县，清丈委员王汝安，正月十九在县西黄泥坳丈量田亩，被当地豪强聚众围殴，右腿打断，左臂骨裂，抬回县衙时人已昏死。动手的是黄泥坳刘氏族人，为首者刘敬宗，监生出身，家中田产在册者三百亩，此次清丈查出隐田七百余亩，刘敬宗纠集族人数十，持棍棒锄头拦在田头，扬言‘清丈官踏进刘家田一步，打折一条腿’。”
我把信看了三遍，搁在案上。
陈良在信末又补了一句：“王汝安是去年实务科出身的，分到新化县不满一年。人年轻，办事太实，不知道拐弯。”
御书房里静得很。
常森站在案边，没敢先开口。
我盯着信上那行“右腿打断”，手指头在案沿上叩了两下，叩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
“常森。”
“臣在。”
“新化县在哪个府？离长沙多远？”
“回陛下，新化县属宝庆府，离长沙府三百多里，山路多，快马也得两日。”常森答得很快，显然他刚才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
“县衙里还有谁？”
“陈良的信上说，县衙里就一个知县、一个县丞、一个典史。知县去年刚到的，以前是举人出身，没办过清丈。县丞倒是老人，可陈良注了一句——‘县丞姓赵，与刘氏有旧，靠不住’。”
“就是说，王汝安一个人去的？”
“他带了三个人，一个书吏、两个差役。书吏让人按住了没挨打，差役跑回来报信，等县衙来人，刘家人已经散了。”
我又把信看了一遍。
王汝安，实务科出身，分到新化县不满一年。
去年实务科第一批取中的人里，他排第九，陈良在放榜那天跟我说过，这批人里王汝安最肯下田，在户部实习的时候跟着老吏跑了三个月的田埂，晒得脱了一层皮。
我当时批了“放着用”。
就这五个字，放到了新化县。
放下去的时候想的是他能办事，没想过他办的事会让他挨打。
放人下去的人，坐在御书房里，隔着一千多里，看不见黄泥坳的田头站着几十个拿锄头的。
“常森，朕记得去年放实务科的人下去，陈良来要人，朕说‘放着用’。就三个字，放到新化，放成了一条断腿。”
常森没接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接。
“写信给陈良。”我说，“第一，王汝安的伤，用最好的药，治好了送到长沙府养着，养好了再说。第二，刘敬宗这个人，让陈良查——查他监生是怎么来的，查他隐田七百亩是怎么隐的，查他跟县丞赵某之间有没有往来。查实了，该革功名的革功名，该按律办的按律办。第三——”
我顿了一下。
“第三，让陈良替朕给王汝安带句话。”
“陛下请说。”
“朕说不了‘朕护得住你’这种话。”我靠在椅背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朕护不住每一个人。新政铺到一千四百个县，朕在京城，手伸不到黄泥坳的田头。朕能说的只有一句——朕记得他。他断了一条腿，朕在折子上记得。往后有人问起来，朕会说是谁为了清丈那七百亩隐田断的腿。这句记得，比什么赏赐都轻，可朕只能给这个。”
常森提笔在笺纸上记，写到“朕记得他”四个字，笔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写。
“还有，”我说，“让陈良在湖广通查一遍——所有推行清丈的县，凡是清丈官与当地豪强有过节的，一律增派差役，可增多少从县衙里挤，不许扰民。另外，让陈良写一份清丈险要地方的清单，凡是豪强聚居、隐田多的县，注明‘须加人’，报上来。朕让吏部补人。”
“臣去办。”常森把笺纸收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陛下，那王汝安……要不要给个恩典？给个官身养着？”
“不用。”我说，“他才多大？二十几岁的人，断一条腿就养起来，往后清丈官都学他——挨了打就有恩典，清丈成了什么？恩典换来的？让他养好了伤，回新化去，把刘敬宗的案子办完。他断了一条腿，自己回去把那七百亩隐田量完，比朕给他什么恩典都硬气。”
常森点头，退下去写回信。
他走到门口，我叫住他：“等一下。陈良信上写王汝安‘人年轻，办事太实，不知道拐弯’。你跟陈良说，朕要的就是办事太实的人。他王汝安不会拐弯，朕给他拐一个——把刘敬宗办了，那块祖坟地他再量一遍，这次带着衙役去，刘家再围一个试试。”
常森应声退下。
信还没发出去，第二封急递又到了。
这回不是陈良的私信，是湖广按察司的正式移文——刘敬宗在事发第三日，向宝庆府递了状子，告王汝安“丈量不公，勒逼乡绅”。
状子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说王汝安多量了刘家的田，把上田量成下田，把刘家的祖坟地也圈进去了。
宝庆府接了状子，居然批了“着县衙覆核”。
我把移文拍在案上。
常森刚写完回信，听见响声，笔都搁了。
“宝庆府知府是谁？”
“回陛下，宝庆府知府叫曹维新，是吕稷的门生。”常森翻了一下手边的册子，“弘治十七年举人，吕稷在国子监当祭酒时，他是监生。”
“吕稷的门生。”我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曹维新接状子批覆核，是公事公办，还是递投名状？”
“臣不敢猜。”
“不用猜。”我说，“把移文抄一份给吕稷送去。不附任何话，就抄一份，即刻着人送去。”
常森愣了一下：“陛下这是……”
“吕稷的门生办的事，朕让他看看。”我说，“他自己看完了，他自己就会来。”
果然，第二日一早，吕稷求见。
（第242章上完）
